包头春风公园妇女|三块磨光的石头与两把旧马扎
七月的包头,,,,,早上六点半,,,,,春风公园东门那排垂柳底下已经坐了七八个妇女。。。她们不是来跳广场舞的——那拨人占了北边篮球场,,,,,音响七点才准翻开。。。柳树底下这帮人,,,,,每人手边一个布兜子,,,,,里头装着毛线、纳了一半的鞋底、或者一把刚从小东河菜市场捎来的韭菜。。。我拎着保温杯走近,,,,,一个穿碎花短袖的大姐仰面看我一眼,,,,,又垂头继续搓手里的麻绳,,,,,说:“后生,,,,,你要找的刘先生,,,,,还得等一刻钟,,,,,她先去公厕那里接水了。。。”
我在这儿蹲了三个炎天,,,,,算摸清了春风公园妇女们的活动图谱。。。东门柳树下是手工组,,,,,南门凉亭是带娃组,,,,,中心花坛西侧那排长椅是“话疗组”,,,,,再往北走,,,,,靠近老榆树底下那块水泥地,,,,,是“打牌兼看热闹组”。。。每个组有牢靠的物件和规则,,,,,跟公园里那些老树一样,,,,,根扎得深。。。
东门柳树下:麻绳与顶针的流水席
手工组的焦点人物是刘秀英,,,,,六十五岁,,,,,退休前在毛纺厂当挡车工。。。她天天带两样工具:一把用了二十年的铜顶针,,,,,尚有一卷三股麻绳。。。五月到九月,,,,,她们干的活是给环卫工绑扫帚——不是市面上那种塑料丝的,,,,,是用细竹枝和麻绳扎的扫帚头,,,,,绑得紧,,,,,扫起来不飘灰,,,,,听说环卫所的人都爱收这种。。。
我数过,,,,,柳树下那张水泥长凳,,,,,从早到晚要坐十二个人,,,,,换三拨。。。每拨中心交接的时间,,,,,后到的人会先摸一下凳面,,,,,若是烫手,,,,,就垫张报纸;;若是凉,,,,,就直接坐下。。。这凳子被她们坐出亮光来,,,,,尤其是中心那块,,,,,跟镜子似的,,,,,能照出人影。。。
手工组的人谈天有一套规则:不说家长里短,,,,,只说手上活计。。。谁买的麻线起毛了,,,,,谁家顶针号小了,,,,,哪个牌子的铰剪用一年还快。。。去年八月,,,,,一个年轻媳妇拿着十字绣来讨教,,,,,刘秀英看了一眼说:“你这针脚走错了路,,,,,回针要走底下,,,,,体面上不可露线头。。。”说完从自己布兜里掏出一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排成菱形格,,,,,数了数,,,,,足有二百多针。。。
“我不会说漂亮话,,,,,就是手熟。。。”刘秀英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麻绳,,,,,“毛纺厂干了三十年,,,,,手上的活儿不会骗人。。。”
南门凉亭:推车里的一代与石头上的记号
南门凉亭下谁人带娃组,,,,,终年有五六辆婴儿车,,,,,从四个月到两岁不等。。。带娃的妇女分两班:上午是奶奶外婆,,,,,下昼换班成宝妈。。。我注重过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凉亭柱子上用粉笔划着身高线,,,,,从八十厘米到一米一,,,,,隔两厘米一道,,,,,线条又粗又实,,,,,是最简朴的那种记号。。。
划线的叫孙庆梅,,,,,四年前在这儿带孙女,,,,,孙女上幼儿园了,,,,,她又带外孙,,,,,顺便义务给全亭子的小孩量身高。。。她手里总捏着小半截黄粉笔,,,,,有人问就量量,,,,,没人问就收着。。。“我这粉笔是市七中镌汰的,,,,,我女婿在那教物理,,,,,一学期能拿二十来根。。。”她笑着把粉笔头晃了晃,,,,,又往裤兜里塞回去。。。
凉亭里的物件比手工组杂:保温桶、奶粉格、隔尿垫、湿巾包、尚有一个小型收音机,,,,,播的是九运会体育新闻。。。有一回,,,,,上个月廿二吧,,,,,一个小孩发热,,,,,他奶奶急着要打电话给儿子,,,,,绕了半圈找不到公共电话。。。年岁轻一些的宝妈从兜里掏脱手机递已往,,,,,那位奶奶愣了一下,,,,,说:“我记不住号码,,,,,就记着家里座机。。。”最后是那位宝妈拨到自己手机上,,,,,再一键转发给群里的人,,,,,才联系上人。。。那天中午,,,,,亭子里的人都在说,,,,,以后得学着存号码,,,,,不可只在电视机前眼熟儿子儿的头像。。。
中心花坛西侧长椅:钥匙串与旧邮票的讲法
中心花坛西侧的长椅组,,,,,人数最少,,,,,牢靠三个老姨,,,,,姓王、姓赵、姓周,,,,,都七十上下。。。她们不干手工,,,,,也不带娃,,,,,天天来只带一个塑料水杯、一副老花镜,,,,,尚有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不是吃食,,,,,是剪好的牛皮纸片,,,,,另一格装钥匙链扣。。。
王姨以前在邮电局分拣科,,,,,退休后把邮票边角料剪成方块,,,,,用白乳胶贴在钥匙扣上,,,,,一块钱一个卖给熟人。。。她说这个叫“邮票挂件”,,,,,能泡水不掉色。。。赵姨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旧钥匙毛坯,,,,,有二三十把,,,,,不匹配任何一扇门,,,,,她说这是“留着玩”,,,,,每把钥匙的形状都纷歧样,,,,,串成一圈,,,,,摇起来哗啦啦响,,,,,路人以为是要饭的。。。
这组长椅背靠着垃圾转运站,,,,,气息欠好,,,,,但三位姨说这里“向阳,,,,,晒背不晒脸”。。。天天傍晌走之前,,,,,她们会把长椅面用手抹一遍,,,,,吹掉渣子。。。有天下昼下过阵雨,,,,,椅子面湿了,,,,,她们不坐,,,,,站在旁边讲早年厂宿舍公用水龙头的故事。。。周姨讲昔时洗菜排队,,,,,每人限时三分钟,,,,,洗不完就把菜筐留给下一位代洗,,,,,洗错了还得赔笑容。。。说完她自己笑了:“那时间不要急,,,,,现在倒好,,,,,水龙头在自家厨房里,,,,,菜却没人帮着洗了。。。”
老榆树下:一张破棋盘与半瓶风油精
老榆树底下那片水泥地,,,,,原先画着个棋盘,,,,,白漆掉了泰半。。。现在下棋的未几了,,,,,倒成了“修修补补”的据点。。。妇女们拿来的工具奇希新鲜:松了腿的眼镜、拉链卡住的棉袄、漏水的塑料盆。。。修工具的是郝姨,,,,,原本在自行车厂装链罩,,,,,手上生路细,,,,,一个小螺丝能拧三分钟,,,,,但包管“不滑丝”。。。她的工具论在铁皮箱子里,,,,,最顶儿上放着一瓶风油精,,,,,倒不是用来提神的,,,,,是专门滴在锈死的螺丝扣上,,,,,闷一会儿,,,,,就能转动了。。。
郝姨修工具不收钱,,,,,各人就给点工具:一把嫩葱,,,,,一截鲜玉米,,,,,或者一个从老家带回来的西红柿。。。她的工位边上用红砖头压着一本旧挂历,,,,,反面写满了谁送来什么、修了什么。。。今年清明那天翻到三月那页,,,,,写着:“三月六日,,,,,张姐的台灯线换新,,,,,取走时留了半袋油庖掠。。。”字迹压得很重,,,,,像是怕纸被风刮跑。。。
老榆树下风最杂,,,,,工具南北都来风。。。郝姨低下头时,,,,,下颌上的旧疤露出来,,,,,那是七五年在车间被皮带梢扫的。。。她让人看,,,,,“不长眼,,,,,自己送上门来”,,,,,说完就把事情帽戴上,,,,,帽檐压到眉骨。。。她自己说修物件跟看病一样,,,,,先看脉理,,,,,再下工具,,,,,急不得。。。旁边一个女人补鞋的补到一半停下手,,,,,补了一句:“你这话是我第五回听了。。。”各人笑了,,,,,郝姨不笑,,,,,拿纸巾擦掉手止亓机油,,,,,又拧了半个螺丝进去。。。
就在适才,,,,,我看她们收摊的时间,,,,,一个刚会走的娃娃摇摇晃摆走已往,,,,,一只手捉住郝姨的铁皮箱角,,,,,另一只手把一枚梧桐落叶塞进工具格第中心那层。。。郝姨没拿出来,,,,,只摸了摸娃娃脑顶,,,,,说了句:“这个比螺丝难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