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后花园茶楼论坛｜老茶客们的方言与春茶
老周：
信收到了 。。。你说最近翻旧工具 ， ，，翻出我们九八年在成都拍的那卷是非胶卷 ， ，，里头有张望江楼公园竹椅子上的合影 。。。我盯着看了半天 ， ，，照片上你穿的简直良衬衫领子都磨毛了 ， ，，手里捏着的那把蒲扇 ， ，，扇面上“四川后花园茶楼论坛”几个毛笔字还清清晰楚 。。。那论坛 ， ，，一晃都已往二十六年了 。。。
那年炎天热得邪乎 ， ，，我骑一辆二八大杠 ， ，，后座绑着两把竹壳热水瓶 ， ，，从九眼桥一起晃到合江亭 。。。成都的茶楼随处都是 ， ，，但真正的老茶客不知足于随便找个敞亮地方坐 。。。他们要的是那种被梧桐树和桂花树包起来的院子 ， ，，要的是桌腿底下踩着碎石子儿 ， ，，要的是头顶有葡萄架漏下来的光线 ， ，，未来好眯着眼瞌睡 。。。
四川后花园茶楼论坛 ， ，，名字叫得大 ， ，，着实就在水津街止境一条窄巷子里头 。。。巷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 ， ，，字是居委会刘大爷用白油漆刷的 。。。进去七拐八拐 ， ，，才看到一个青砖门洞 ， ，，门洞右边钉着一个铁皮信箱 ， ，，里头塞满了各色报纸和信 。。。茶楼自己是个老院子 ， ，，三进三出 ， ，，中心谁人天井里 ， ，，一棵拐枣树最少活了一甲子 。。。
论坛是每星期二下昼开 ， ，，雷打不动 。。。来的都是街坊邻人 ， ，，卖缝纫机的赵老板 ， ，，川医退休的孙医生 ， ，，尚有守着老茶楼不肯拆的李婆婆 。。。李婆婆那口盖碗茶泡得考究 ， ，，考究到什么水平？？？她泡的是蒙顶黄芽 ， ，，水要烧到“蟹眼”刚过 ， ，，提壶冲下去 ， ，，茶叶在水里徐徐舒睁开 ， ，，像孔雀开屏那种慢 。。。我头一回看 ， ，，就看傻了 。。。
那年论坛上争得最凶的一回 ， ，，是关于“成都人品茗究竟该泡几开”的问题 。。。赵老板说三开足矣 ， ，，再泡就寡淡了 。。。孙医生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拍 ， ，，说你们这些行商坐贾的清规戒律做不得数 ， ，，好茶如好方 ， ，，续到六开方显真味 。。。两人各执一词 ， ，，声音越说越大 ， ，，李婆婆从藤椅上直起身子 ， ，，伸出两个指头蘸了点茶水 ， ，，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圆圈 。。。
“茶泡久了 ， ，，人就凉了 。。。”她慢悠悠地说 ， ，，“你们见过哪家茶铺的板凳 ， ，，是永远热着的？？？”
这话把一屋子人说得清静下来 。。。厥后每回论坛散了 ， ，，都有年轻人拿这句话琢磨半天 。。。我那时间在锦江宾馆当电工 ， ，，下了夜班骑车过来 ， ，，经常赶不上开头那段热闹 ， ，，只坐在桂花树底下听高峻爷拉二胡 ， ，，调子起升下降 ， ，，像金线河上的水波 。。。
那天李婆婆画圆圈的时间 ， ，，桌上还摊着一本齐白石的画册 。。。赵老板随手翻到《蛙声十里出山泉》 ， ，，说你们看这水里的蝌蚪 ， ，，就算没画蛙 ， ，，声音也在里头 。。。孙医生扶了扶眼镜 ， ，，突然把话岔开 ， ，，问了一个特殊实的问题：“你们谁记得 ， ，，四川后花园茶楼论坛最早谁人漆招牌 ， ，，是什么时间掉下来的？？？”
这个问题倒把各人问住了 。。。厥后照旧巷子口修自行车的陈跛子记得 ， ，，说是八三年那阵雨 ， ，，打落了几片瓦 ， ，，把招牌边沿砸缺一块 。。。再厥后就摘了 ， ，，换上了刘大爷的白油漆木牌 。。。
那几年论坛上的话题杂得很 ， ，，不像厥后网上论坛那样分板块分得清洁 。。。我们什么都说——哪个菜市场的新鲜藿香最抢手 ， ，，电费又涨了几分钱 ， ，，川医门口那棵皂角树去年结了几多荚子 ， ，，青石桥的花市哪个摊子卖的水仙球茎壮实 。。。没有主持人 ， ，，没有提要 ， ，，谁想作声就拽着嗓子说 ， ，，说到一半谁又接上去 ， ，，一团热闹 。。。唯一的规则是 ， ，，**语言的人可以打断任何人 ， ，，但必需先把桌上续满的水杯端起来喝一口 ， ，，算赔个礼 。。。**
那年秋天后街拆迁事情队进了巷子 ， ，，水泥砂浆都堆在门口了 。。。李婆婆一个人坐在拐枣树下 ， ，，把柜子里几十本泛黄的账册搬出来 ， ，，一本一本在太阳底下翻晒 。。。有翻到八二年七月十四那张的 ， ，，账上歪歪扭扭记着：
- 盖碗茶：八分钱一碗（茶钱含开水）
- 旁晚（黄昏）加了一碟葵花子：一角二分
- 挂账的老孙头还欠：五碗
她把账册念给围着的年轻人听 ， ，，最后指着那张纸说：“这些都是活的 ， ，，不是死的 。。。”那时间我不明确 ， ，，厥后越想越觉着 ， ，，论坛办的着实就是这档子事——把那些在世的琐屑日子 ， ，，摊开来晾一晾 。。。
厥后那院子的梧桐树被移栽了 ， ，，茶楼的砖瓦拆下来编号码放 ， ，，说要在龙泉驿那里重新组装 。。。论坛最后一次活动 ， ，，正好是腊月二十三 。。。李婆婆熬了一锅红糖姜茶 ， ，，里头放足了老姜和陈皮 ， ，，一人一碗端已往 ， ，，热腾腾的气雾被风一吹 ， ，，跑进了灰蒙蒙的天 。。。刘大爷用红纸写了新春联 ， ，，横批是四个字：“水带茶声” 。。。赵老板说照旧老话好 ， ，，李婆婆摇头 ， ，，说谁人水字要倒着贴 ， ，，水倒载着年年有余 。。。
拆迁队有个戴清静帽的年轻人 ， ，，问我们：“这论坛以后还办不办？？？”有人答：“办哪儿不是办 ， ，，路断了气没断 。。。”
那盘胶卷厥后拍了无数张 ， ，，大都是模糊的 ， ，，独独那张在竹椅子上的合影算清晰 。。。我到现在还能记得你从蒲扇的误差里露出的半张脸 ， ，，还能记得李婆婆站在门洞下 ， ，，手里那把铁皮水壶口沿磕得豁了边 ， ，，还呲呲往外冒热气 。。。
老周 ， ，，前些天我从衣橱最下面翻出一件蓝布事情服 ， ，，兜里还揣着昔时论坛发的白色搪瓷茶杯 。。。杯底有个缺口 ， ，，不碍事 ， ，，我拿它泡了一回今年的明前雀舌 ， ，，茶叶在杯口打着转儿 ， ，，沉下去的样子 ， ，，像昔时桂花树下散会以后 ， ，，各人起身收起藤椅的声音 。。。你要是得空 ， ，，下回来成都 ， ，，我带你去新开的茶楼坐坐 ， ，，就在水津街扑面 ， ，，叫“榕荫轩” ， ，，棋盘是沉水乌木的 ， ，，水仙开了无梁殿 。。。咱们煮一壶滚水 ， ，，再把那盘胶卷都洗出来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