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钟楼区鸡窝|西门老街养鸡人家的百年烟火
我翻《武进掌故》手手本时,,,最常用的书签是一张一九八三年的糖纸,,,淡蓝色,,,印着“常州钟楼区鸡窝”几个红字。。。。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名——不是养鸡场,,,是西仓桥下一条巷子的诨号。。。。巷子窄得只容一辆黄鱼车推过,,,两侧屋檐搭着屋檐,,,仰面是天光一线。。。。老住户说,,,清朝道光年间这里住着七八家专养“九斤黄”的鸡市井,,,笼子叠在门板后面,,,晨昏时公鸡打鸣声能盖过隔邻钟楼的报时。。。。厥后鸡市井搬走了,,,名号却焊死在门牌上。。。。
公鸡、竹篓与青石板
在钟楼区地方志办公室待过三年的人都知道,,,写鸡窝不可只写鸡。。。。一九六四年炎天,,,我师傅老陈带着我串门,,,第一站是红星新村后身的徐家大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摞着二十几只竹篓,,,编法跟别处纷歧样:篓口绷着麻绳网,,,网眼巨细正好卡住鸡脖子,,,鸡能伸出面吃食,,,却飞不出来。。。。徐家老头那时六十七岁,,,蹲在地上给篓子换垫草,,,头也不抬地说:“这手艺是跟我爷爷学的,,,他承过清末常州府衙的活——府台大人端午要斗鸡,,,得用这种篓子装着鸡,,,从钟楼区鸡窝一起抬到衙门口。。。。”
徐老头从屋里抱出一只芦花公鸡,,,同党根子有一块铜钱大的红疤。。。。他说这是鸡斗士的勋章,,,不是鸡瘟留下的。。。。他撩起衣襟擦眼睛,,,又说:“民国二十年,,,西仓桥下开过一场赌局,,,赢家拿走了三十块大洋,,,输家把自家三间瓦房抵了出去。。。。那公鸡就是现在这只的曾祖父。。。。”
“鸡窝的老规则,,,斗鸡不斗病鸡,,,买家看不看,,,卖家都得实说。。。。”徐老头讲这话时,,,把母鸡从窝里轰出来,,,从鸡肚子底下摸出四个温热的蛋,,,塞进我手里,,,“拿去,,,煮了吃,,,比现在的洋鸡蛋香。。。。”
那些年我帮他修过两次鸡舍的顶。。。。屋顶铺的是老法防水毡,,,上面压着碎砖头。。。。毡子底下垫了一层稻壳炭,,,吸潮防虫。。。。他管这叫“鸡窝的棉袄”。。。。
瓦塌了,,,棚还没拆
一九八七年,,,西仓街拓宽,,,徐家院子的前墙被划进红线。。。。拆房那天,,,徐老头抱着那只公鸡站在槐树下,,,看推土机把鸡窝的墙皮一大块一大块铲下来。。。。石灰墙里露出几条黄泥巴夹层,,,内里嵌着碎蛋壳和鸡骨头——都是上百年间筑墙时掺进去的,,,算是鸡窝最原始的“地基挂号簿”。。。。
徐老头厥后搬到钟楼区鸡窝巷对过的单位楼。。。。新家没有院子,,,他把鸡笼吊在阳台栏板上,,,笼子底还垫着那层炭毡。。。。他最先把“九斤黄”改成“五黑绿壳”,,,说这种鸡下蛋勤,,,蛋壳颜色像玻璃球。。。。楼下一楼住户抗议过两次,,,说鸡叫吵醒了上早班的人。。。。徐老头不睬,,,只是把鸡笼子换到朝北的那间小厨房里。。。。有次我送他一袋打碎的河蚌壳补钙,,,他极开心,,,抓了一把往里添。。。。
二〇〇三年秋天,,,我最后一趟去鸡窝巷照相。。。。巷子中心的公共水龙头还在,,,水泥池子上用红漆写着“照顾老人提水优先”。。。。水龙头右拐第三家门口,,,蹲着一只矮脚黄母鸡,,,锈红色的毛,,,尾羽翘着,,,正在刨一堆细石子。。。。我蹲下看了五分钟,,,母鸡啄出一根白色的、弯弯的工具,,,衔着回了窝。。。。
房东老太太拄着手杖出来说:“那根是老布条,,,六十年月绑过鸡同党,,,上面米口袋的字都还留着。。。。”
案板下的暗格里层
研究地方志的人,,,总爱找一些“非正式”的档案。。。。鸡窝巷有个剃头师傅,,,姓吴,,,铺子在巷尾,,,案板下挖了一个暗格,,,厚木板盖着,,,掀开是一叠纸:一九七五年的“饲料分配单”、一九八二年的“鸡雏防疫纪录本”(钢笔字写得很纰漏),,,尚有一张用油纸包起来的《城西禽行价目表》,,,落款是“宣统三年,,,海记”。。。。
吴师傅说,,,海记是他曾祖,,,专门笼络钟楼区鸡窝和周边乡下的贩鸡生意。。。。他给我看暗格边上刻着的一道道横线,,,每一道代表卖出过一百只鸡。。。。
| 时期 | 主要品种 | 生意方式 | 价钱参照 |
| 清末民初 | 九斤黄、狼山鸡 | 正月戏台前竞价 | 一吊钱左右一担(毛重) |
| 六七十年月 | 来航鸡(白壳蛋) | 凭票供应,,,到站自提 | 鲜蛋一斤一角五分上下 |
| 九十年月后 | 伊莎褐、外地土鸡 | 集市整笼过秤 | 按只另算,,,旧例不适用 |
去年头夏,,,我又一个人在钟楼区鸡窝转。。。。巷口老槐树还在世,,,露出地面五十厘米的根上被人拴了两根红绸,,,原是鸡市井求平安结的。。。。吴师傅的剃头铺关着门,,,透过窗缝看到案板还在,,,暗格木盖被一台旧电风扇压住。。。。隔邻楼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收晾晒的衣服,,,收完又把头缩回去。。。。
黄昏风大起来,,,地上那些鸡毛、碎菜叶被卷着飞了一阵,,,落在一只倒扣搪瓷盆旁边。。。。盆边的水滴顺着砖缝流进下水道,,,水流过的地方,,,露出一小块青色碎瓷,,,看着像碗底,,,上面有半个模糊的“窝”字。。。。我正要蹲下去看,,,三层阳台上一个老头喊:“那是搬家时敲掉的搪瓷盆边,,,不是骨董。。。。”
我没再蹲下。。。;;;;;爻搪飞下蛄艘豢槌V萋楦,,,就着保温杯里的凉茶逐步吃。。。。麻糕上的芝麻粒掉在条记本的翻页处,,,黏住了几行字。。。。我把芝麻粒拨开,,,看清那页写的是鸡窝巷的门牌号纪录——从一号到六十号,,,中中止了二十八号。。。。
那页角落用铅笔写着:二十八号以前是天井,,,天井中心有一口石井,,,井圈磨得极其平滑。。。。没有落款,,,可能是上一任修志的人留下的。。。。我把条记本合上,,,夹进那枚糖纸书签。。。。车窗外,,,斜阳正好压住钟楼的尖顶,,,灰灰的,,,像蒙了一层旧棉花。。。。鸡窝巷的影子,,,就在这时逐步浸到运河水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