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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城中村一条街|墙皮剥落处有旧时光

第一个问题:这条街究竟在哪儿??????

你说的是芜湖造船厂老宿舍区南侧那条通往江边的小街,, ,,外地人叫它“二街尾巴”。。。。。。从中山桥下来,, ,,拐进沿河路,, ,,走到一家挂着“张记铁皮加工”招牌的铺子门口停下,, ,,往东插进一条只容两辆电瓶车并行的巷子,, ,,那条巷子就是。。。。。。巷口终年停着一辆蓝色三轮车,, ,,车斗里堆着半袋水泥、三根旧镀锌水管,, ,,无意坐个瞌睡的老头,, ,,裤腿卷到膝盖上方五厘米。。。。。。

我最初是在2009年春天摸进去的。。。。。。其时为了找一位会修老式座钟的师傅,, ,,听说他住在城中村一条街中段。。。。。。效果钟没找到,, ,,倒先被街面上的一家早点摊勾住了——那摊子的生煎包一元三个,, ,,搭一碗现磨豆浆,, ,,总共花不到五元。。。。。。

这条街能用手摸到什么??????

熟门熟路以后,, ,,我闭上眼睛也能数出街边的细节。。。。。。从巷口往里走七步,, ,,左手边第一间是“春芹剃头店”,, ,,门口挂着褪成粉白色的布帘,, ,,帘子上印着“烫发5元”四个字,, ,,那是1998年用红色油漆写的,, ,,现在笔画都裂成了细纹。。。。。。

再走二十步,, ,,人行道上嵌着一块断裂的界碑石,, ,,字面朝上的一半刻着“民国廿三”,, ,,另一半被桐油树根拱得翘起来,, ,,露着青灰色的茬口。。。。。。天天下昼四点,, ,,隔邻“好再来杂货店”的老板娘汪姐会端一盆肥皂水出来,, ,,泼在界碑石上,, ,,好让水泥地降温,, ,,由于她五岁的孙子光脚在上面跳方格。。。。。。

猫也比别处的懒。。。。。。有只黄白相间的狸花猫总摊在电动车座垫上,, ,,尾巴悬空耷拉着一晃一晃。。。。。。我问过汪姐这猫几多岁了,, ,,她拿湿手背擦着额头说,, ,,“十五年了,, ,,比我儿子在这条街上摆橱窗的时间还长。。。。。。”

住在这儿的人怎么过日子??????

整条街约莫三百米长,, ,,两侧共挤着四十多户人家。。。。。。前门是铺面,, ,,后门是灶房。。。。。。阵势低洼,, ,,每逢梅雨季,, ,,水能漫过门槛。。。。。。于是每家都备着两种鞋:塑料拖鞋和胶底雨靴。。。。。。雨靴挂在门外的钉子上,, ,,久了就结出白盐粒似的水渍。。。。。。

白天看起来静悄悄,, ,,下昼三点半后会热闹起来。。。。。。

三家摊贩的牢靠作息:

  • “老洪炒货”的电动炒锅在下昼两点四十分准时响起,, ,,先倒生瓜子再倒粗盐,, ,,哗啦啦的声音能传半条街。。。。。。
  • “何记裁缝”的缝纫机踏板声响在四点零五分,, ,,何师娘耳朵欠好,, ,,总把收音机调到最大,, ,,播黄梅戏《女驸马》。。。。。。
  • “小秦修车”的充气泵晚上六点才忙,, ,,他一边给自行车打气一边用手机外放篮球赛,, ,,比分播报常和被风吹动的塑料门帘拍打声混在一起。。。。。。

城中村一条街的住户相互熟到可以相互端着饭碗串门。。。。。。有回我蹲在路牙子上吃香干,, ,,旁边的老罗拍拍我肩膀:“你要是晚来半年,, ,,就看不到这些了。。。。。。”他指着巷尾那栋爬满青藤的红砖楼,, ,,“那是原来的船厂澡堂,, ,,十一月份就要拆,, ,,改做人才公寓。。。。。。”澡堂烟囱上还焊着铁皮字“清静生产”,, ,,笔画瘦长,, ,,风一吹,, ,,锈屑就飘进他端着的搪瓷杯里。。。。。。

这条街上还剩什么老物件??????

你问我详细有什么,, ,,我可以列一份清单。。。。。。

物件位置状态
铁皮拨号电话(红色)“春芹剃头店”窗台上拨盘转起来卡卡的响,, ,,但话筒已接在晚年手机电源线上
木柄刨子街尾木匠陈叔摊位前刃口磨得锃亮,, ,,刨花卷起来能吹到扑面楼房三层
煤油灯座“老洪炒货”橱窗角落灯罩裂了一道缝,, ,,用透明胶缠着,, ,,内里插着一支圆珠笔
石井圈街中段新修花坛内井已填平,, ,,圈内种了一窝韭菜,, ,,井水味还闻获得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剃头店里那面镜子。。。。。。镜面背后是水银斑驳的银粉,, ,,人照上去像泡在浅水里的影子。。。。。。春芹说这面镜子是以前一家国营照相馆淘来的,, ,,“挂在墙上四十年了,, ,,天天照它就像照老照片。。。。。。”镜框右上角贴着一张泛黄的“1984年度先进个体户”奖状,, ,,边角卷得厉害。。。。。。

街坊嘴里念叨的事有哪些??????

蹲在街边听闲话,, ,,能拼出这幅画:墙根有只青瓷咸菜缸,, ,,缸沿豁了三个口,, ,,内里泡着芥菜梗和干辣椒。。。。。。晴天时,, ,,缸上的布罩会被掀开透气,, ,,飞出来几只白色小飞蛾。。。。。。已往三年,, ,,这条街的墙面上陆续刷了五轮“拆迁有奖举报”的通告,, ,,可是各人照样往窗台上晒霉干菜,, ,,晒得青灰的菜叶盖在半块红砖上,, ,,像外地画家不小心掉色的一块颜料。。。。。。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人蹲在排水沟边,, ,,用木棍盘弄一只水蜗牛。。。。。。她外婆坐在小椅子上择豇豆,, ,,头也不抬地说:“莫碰啰,, ,,那是螺蛳,, ,,长大了就酿成田螺女人。。。。。。”小女人就停下来,, ,,歪着脑壳等田螺女人泛起。。。。。。

我沿着原路往巷口走的时间,, ,,夕照正把铁皮加工铺的门板涂成橘红色。。。。。。张记铺子的铁皮边角料挂在墙上叮叮当当碰响,, ,,卷闸门半拉着,, ,,露出一张矮桌,, ,,桌下压着半本《齐民要术》的旧册子,, ,,书页被机油浸透了边。。。。。。巷口,, ,,那辆三轮车旁换了个少年在玩手机,, ,,车龙头挂的塑料袋里装着两根黄瓜和一把马齿苋。。。。。。

那只狸花猫换了地方,, ,,这回趴在某户人家的瓦檐下舔爪子,, ,,尾巴尖滴着水——或许又喝了谁家泡脚盆里的陈水。。。。。。我看着它纵身跳上红砖墙被拆掉一半的断口,, ,,消逝在堆着旧瓦和汽水瓶的间隙里,, ,,脖铃没有响,, ,,由于铃铛里塞满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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