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山小巷子｜拆迁前夜的红砖墙还在发烫
我站在牛山小巷子东口第三根电线杆底下，，，，手里攥着2019年从废品站捡回来的一把铜钥匙。。。。。钥匙齿磨得发亮，，，，但锁早没了。。。。。巷子双方的红砖墙还立着，，，，只是墙根堆满了碎玻璃和旧拖鞋，，，，墙面上用白漆画了个重大的“拆”字，，，，旁边有人用黑笔补了一句“慢走不送”。。。。。
今天下昼三点，，，，推土机就要从西头开进来。。。。。我把铜钥匙塞入口袋，，，，沿着墙根往里走，，，，想赶在被推平之前，，，，再摸一遍那些嵌着贝壳扣的水泥窗台。。。。。
铁皮水壶和豆腐脑的早晨
2003年，，，，我在这条巷子租下第一间房，，，，月租一百二，，，，窗户朝北，，，，炎天闷得能闻声墙皮剥落的声音。。。。。巷口卖豆腐脑的老张天天五点半支摊，，，，蓝布帘子下头搁一只铝皮桶，，，，舀豆腐脑的勺子是铜的——他说铜勺子碰瓷碗的声音脆，，，，客人听着就知道新鲜。。。。。
老张的摊子摆了十四年。。。。。他不必喇叭，，，，只靠那根铜勺在碗沿上敲三下，，，，巷子里的人就知道豆腐脑出锅了。。。。。
我那时间上夜班，，，，早上七点回来，，，，总要先蹲在摊子前喝一碗咸的。。。。。老张认得我，，，，知道我不吃香菜，，，，但每次照旧问一句：“今儿加不加？？？？”我摇头，，，，他就把蒜泥舀得格外多。。。。。厥后他老伴中风，，，，他天天提前一小时收摊，，，，巷子里再没人敲碗了。。。。。
晾衣绳上的尼龙袜和扑面楼顶的鸽子
巷子最窄的地方只够两个人侧身过，，，，头顶横七竖八拉满了晾衣绳。。。。。四楼的周姐总把儿子的尼龙袜夹在三楼的铁丝上，，，，风吹过来，，，，袜子碰着隔邻单位的空调外机，，，，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扑面楼顶养着二十六只灰鸽子，，，，姓孙的老头一天两趟上去喂。。。。。他喂鸽子不必玉米，，，，用菜市场捡来的烂菜叶子切碎了拌米饭。。。。。鸽子飞起来的时间，，，，巷子里的天空被同党划成一条条的，，，，影子在地面上像是活了的墨迹。。。。。
2015年春天，，，，孙老头从楼顶摔下来，，，，没救回来。。。。。鸽子散了三天，，，，厥后被隔邻楼的小年轻一只一只抓了去，，，，听说全炖了汤。。。。。楼顶的铁丝网至今没拆，，，，风一吹就“咣啷咣啷”响，，，，像骨头碰骨头。。。。。
洗衣粉水和冰棍棒
巷子中段有一家小卖部，，，，玻璃柜台磨得起了毛。。。。。老板娘姓刘，，，，守着一部红色电话机，，，，谁家马桶堵了、水管裂了，，，，都来她这儿打电话喊人。。。。。她卖的工具里，，，，最受接待的是散装洗衣粉，，，，拿塑料袋一舀就是一斤，，，，几多钱不记得了，，，，只记得袋子总是从旧的米袋上剪下来的。。。。。
孩子们下学后挤在柜台前买一毛钱一根的冰棍棒，，，，着实是冰棍吃完了洗清洁的木棒，，，，泡在装糖水的白瓷缸里，，，，一根一毛。。。。。舔一口是甜的，，，，再舔就没味儿了。。。。。那甜味淡得像是一场梦，，，，可木棒上的牙印是真的。。。。。
我跟刘老板娘打过一次交道。。。。。我搬来那年遗忘带钥匙，，，，她借给我一小瓶缝纫机油，，，，让我滴在锁芯里试试。。。。。油滴进去，，，，锁没开，，，，倒是钥匙断在内里了。。。。。她看了我一眼说：“这锁用了十来年，，，，早该换了。。。。。”厥后我换了新锁，，，，旧钥匙一直留着，，，，总想着万一哪天巷子里的风把锁吹开了呢。。。。。
红砖墙为什么发烫
红砖墙的砖表皮剥落了一层又一层，，，，露出内里更红的芯子。。。。。2018年炎天，，，，巷子里的下水道堵了，，，，污水漫到墙根，，，，太阳一晒，，，，墙上的水汽蒸上来，，，，味道像是烧过的砖窑。。。。。我其时蹲在墙边吸烟，，，，后背靠上去，，，，以为那墙比人的体温还烫。。。。。
墙的另一面是牛山农贸市场的后墙，，，，卖活鸡的摊位就贴着这堵墙。。。。。鸡毛顺着风飘过来，，，，黏在墙上，，，，沾着水珠，，，，被太阳晒干之后酿成一片一片的灰白色。。。。。墙根底下有一排空啤酒瓶，，，，都是三更有人蹲在这儿喝完撂下的，，，，瓶口对着天，，，，接了几场雨，，，，里头长了绿苔。。。。。
昨天黄昏我途经，，，，望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墙根割墙缝里的草，，，，割了满满一塑料袋，，，，手背被草叶划出好几道红印子。。。。。她仰面望见我，，，，说：“下周这儿就没了，，，，想把墙缝里的苜蓿草带回去种。。。。。”我帮她拽了一把草根，，，，根须上带出来的土壤是暗褐色的，，，，里头混着碎成渣的砖屑和一片不知哪个年月的纽扣。。。。。
“你留钥匙干吗？？？？”她问我。。。。。
我捏着铜钥匙没语言。。。。。锁在，，，，门在，，，，只是开门的理由没了。。。。。她背着那袋苜蓿草往东走了，，，，校服下摆沾着草籽。。。。。我蹲到黄昏，，，，看着墙壁上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没。。。。。推土机没来，，，，但巷子口的白漆“拆”字底下，，，，多了一块用粉笔写的字——“草籽抽芽之后，，，，叫我一声”。。。。。
天色黑透了，，，，我摸了一把兜里的钥匙，，，，指腹压过那道齿痕的时间，，，，听到墙缝里沙子落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屋里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