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市塘贝市场站街｜一把铰剪磨了二十年的等活日子

老陈：

信收到了。。。你说前阵子途经东莞，，，，，想找昔时那家补鞋摊，，，，，转了两圈没寻着。。。我合上信纸，，，，，抽了根烟，，，，，眼前又浮起塘贝市场那排铁皮棚子。。。你问的没错，，，，，地方没拆，，，，，但容貌早换了。。。我还在那儿，，，，，只是从补鞋改成了配钥匙，，，，，顺便修伞、磨刀剪。。。这东莞的塘贝市场站街，，，，，现在不叫站街了，，，，，叫“便民服务点”，，，，，铁皮换成了蓝白漆的板房，，，，，地上照旧昔时那层磨得发亮的红砖。。。

你走那年是03年吧？？？？那时咱们这儿站街的照旧清一色木凳子，，，，，每人守一个纸牌牌，，，，，用毛笔写“补鞋”“修拉链”“配钥匙”。。。我那张牌子是桐木的，，，，，用了八年，，，，，边角让雨水泡得翘起来，，，，，上面的字描了不下十遍。。。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八点半收，，，，，冬天冬风灌进棚子，，，，，手捏着锥子冻得发木，，，，，就用嘴哈一口吻，，，，，接着干活。。。

塘贝市场的早上

现在市场入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气根垂到地上又扎了根，，，，，像一把倒撑的伞。。。树下卖早点的摊子从三轮车换成了不锈钢餐车，，，，，肠粉照旧四块钱一份，，，，，豆浆从一块涨到两块五。。。你会认得扑面那家五金店的阿良——他头发白了大都，，，，，还在卖铰链和门吸，，，，，柜台上的算盘换成了扫码牌，，，，，但记账本依旧用红蓝铅笔。。。

早上七点光景，，，，，塘贝市场站街的人就齐了。。。修表的老黄坐最东边，，，，，他永远戴一只单眼放大镜，，，，，镜片夹在眉骨上，，，，，铜圈磨得发亮。。。他比我早五年到这儿，，，，，今年六十七，，，，，说等孙子考上大学就收摊。。。卖棉被的刘嫂在西头，，，，，冬天堆一卡车被褥，，，，，热天改卖竹席和蚊帐。。。我呢，，，，，夹在中心，，，，，风水宝地，，，，，背靠配钥匙的机械，，，，，眼前两块磨刀石——一块粗磨，，，，，一块细磨，，，，，都是昔时你帮我从河流里背回来的青石。。。

你要是这个点来，，，，，能闻声满街的招呼声：“先生傅，，，，，我这菜刀豁口了。。。”“师傅，，，，，这箱包锁坏了能配吗？？？？”“老板，，，，，伞骨折了修不修？？？？”这一嗓子接一嗓子，，，，，硬是把早市叫得热腾腾的。。。街坊们都知道，，，，，塘贝市场的摊位不是租的，，，，，是长年累月“人等”出来的，，，，，谁走得早、谁熬得久，，，，，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项目	2003年	2023年
补鞋价	两元起	八元起
配钥匙价	一元一把	五块一把，，，，，盗版锁芯的十块
摊位数	约莫四十个	剩十一个
收摊时间	天黑就散	灯亮了还不散

站街这词的理由

你问塘贝市场站街为啥还留着这个叫法？？？？着实跟那些杂七杂八的无关。。。早年间市场没人管，，，，，我们这些手艺人就在亨衢边支摊子，，，，，等人走近了喊一嗓子“补鞋嘞”，，，，，比的就是谁嗓门亮堂。。。厥后城管给划了区域，，，，，每人一块一米五见方的地界，，，，，但“站街”这词儿喊顺嘴了，，，，，改不回来。。。

我在这儿站了二十一年，，，，，眼皮底下换过四拨摊主。。。头一拨是补锅的、磨剪子的，，，，，第二拨是修收音机的、配BP机电池的，，，，，第三拨最先有修手机的，，，，，现在呢，，，，，连修条记本电脑的都有。。。工具没变几多——一把螺丝刀，，，，，一块万用表，，，，，一管热熔胶。。。变的只是拆开的工具越来越薄，，，，，内里的零件越来越小。。。我的老花镜换过三副，，，，，现在这副是儿子给配的渐进片，，，，，看近处要垂头，，，，，看远处得仰脸。。。

“做一行，，，，，就要把这一行的骨头摸透。。。”——这是我师父昔时坐在这里说的，，，，，他传给我的胶水配方，，，，，到现在还管用。。。

下暴雨的时间，，，，，棚顶的铁皮被砸得噼啪响，，，，，地上淌着黄泥水。。。别人收摊跑得飞快，，，，，我们几个老家伙反而坐着不动。。。为啥？？？？由于这时间准有急活儿：谁的伞折了骨、谁的皮凉鞋断了带、谁的电瓶车雨披扯了口子。。。塘贝市场站街的规则就是这么怪：暴雨天不来摊，，，，，即是白守了半辈子。。。你以前说我犟，，，，，说雨天出摊还赔胶水钱，，，，，我回你说，，，，，赚的不是钱，，，，，是人情。。。

那些物件和那些人

我工具箱底还压着你寄来的那双旧的爬山鞋。。。鞋底开了胶，，，，，鞋帮裂了一道口，，，，，你昔时说“扔了算了”。。。我没扔，，，，，去年换上新的橡胶底，，，，，又缝了两道麻线，，，，，放在摊上给街坊当样品——各人一看，，，，，这鞋比我年岁都大，，，，，还修得这么结实，，，，，转头客就越来越多。。。

前阵子有个年轻女人站我摊前，，，，，盯了老半天，，，，，问了一句：“师傅，，，，，你这摊子叫啥名？？？？”我说没名，，，，，就叫配钥匙修鞋。。。她掏脱手机拍了一张，，，，，说有《狂飙》旧厂街的味。。。我没看过那剧，，，，，但听说是一部讲档口生涯的片子。。。我说女人你要拍就拍这套工具，，，，，它们比哪个道具都有样子——压底机是80年月上海产的，，，，，轧了好多鞋油印子；；；那把开锁的拨条，，，，，柄上裹了三层电工胶布，，，，，是我自己缠的。。。

收摊前的灯

老陈，，，，，说着说着天就暗了。。。市场里的LED灯条亮起来，，，，，白光青白亮的，，，，，把人脸照得有些泛蓝。。。扑面卖水果的响仔开着音箱放粤语老歌，，，，，音量比前几年小了不少——听说租他隔邻的年轻人投诉了三次，，，，，说太吵影响嗑瓜子。。。你看，，，，，连吵架的嗓门都静下来了。。。

今晚我收得早。。。收了磨石、锁具和开刃的油石，，，，，把帆布折好塞进铁柜，，，，，柜子角上那块磕碜的凹印还在——那是有一年你替我挡柱子撞的。。。我拿抹布把台面上的铁屑扫进旧烟盒里，，，，，这习惯二十年没断过。。。菜刀剁过案板的豁口，，，，，钥匙坯上的毛刺，，，，，全收在一个烟盒里，，，，，满了就倒进市场的垃圾桶，，，，，罐子留下来当存零钱用，，，，，已经攒了两罐半。。。

我锁好柜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排蓝白板房。。。明天周一，，，，，该去进一批新的钥匙坯，，，，，尚有好一点的线蜡。。。你那里若得空，，，，，明年清明前后回来，，，，，我带你去新开的烧鹅店试味，，，，，档口旁边就是昔时你摔跤的谁人水坑，，，，，现在填平了，，，，，铺了地砖。。。路口那盏黄光灯换了三次灯胆，，，，，现在换成太阳能的了，，，，，白天蓄电，，，，，夜里亮，，，，，影子拉得长——正好，，，，，长了才看获得自己这些年的分量。。。

等你回来，，，，，我再把柜子底下找出来的那壶老陈皮泡上。。。今年天干，，，，，陈皮香。。。先写到这儿吧，，，，，手艺人收工，，，，，灯还亮着。。。

友，，，，，阿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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