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柳塔推拿店必去三个地方｜手艺人二十年的认店门道
我最后一次给人按肩颈是上周三，，，，下昼四点刚过，，，，店里来了个穿矿工服的年轻人，，，，脖子硬得像块矸石。。。。我问他哪儿不惬意，，，，他说不上来，，，，只说在井下待了十个小时，，，，一仰面就疼。。。。我让他爬下，，，，手掌刚搭上他后颈，，，，就摸到两条筋拧成了麻花。。。。那时间我突然想起，，，，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一年，，，，大柳塔推拿店必去三个地方，，，，这话是我自己总结的，，，，也是我这辈子用饭的本事。。。。
别误会，，，，我开的店不在这三个地方里头。。。。我是从学徒做起的，，，，前八年给别人打工，，，，后十三年自己支了个摊子。。。。我说的这三个地方，，，，是教我怎么认穴位、怎么下实力、怎么跟客人语言的三家老店。。。。它们都在大柳塔镇上，，，，离煤矿不远，，，，店名现在拆的拆、改的改，，，，但墙上的挂钟、床单上的补丁、师傅手上的茧子，，，，我都记得清清晰楚。。。。
第一家：桥头那间铁皮屋顶的门脸房
2003年春天，，，，我刚满十九岁，，，，从陕北老家出来，，，，兜里揣着两百块钱。。。。大柳塔的桥头有家推拿店，，，，门脸房是铁皮屋顶，，，，下雨天雨点砸在顶上，，，，声音大得要把人耳朵震聋。。。。老板姓周，，，，五十多岁，，，，左手少了半截食指，，，，听说是年轻时在矿上压断的。。。。他收我做学徒，，，，不要学费，，，，只管吃住，，，，条件是头一年天天给他揉脚四十分钟。。。。
周师傅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手法，，，，是摸。。。。他说你摸客人后背，，，，不可隔着毛巾摸，，，，得直接用手掌贴皮肤，，，，先摸温度，，，，再摸松紧，，，，最后摸骨头缝。。。。他让我闭上眼，，，，摸一块猪排骨，，，，用指腹找出每一根骨头之间的凹槽。。。。我摸了三天，，，，手指头磨得发白，，，，他才颔首说行，，，，可以去摸人了。。。。
那家店的床是铁架子的，，，，上面铺一层薄棉垫，，，，客人躺上去，，，，弹簧吱呀响。。。。周师傅给人按腰的时间，，，，左脚踩在地上，，，，右脚蹬着床腿，，，，全身实力都压在掌根上。。。。他嘴里不闲着，，，，跟客人聊矿井下的水、聊家里孩子考学，，，，手底下却一分没松。。。。我那时间才明确，，，，推拿不是用蛮力，，，，是借自己的体重，，，，一寸一寸把僵住的肉化开。。。。
在这家店干了三年，，，，我学会了一样工具：能手法是拿自己的骨头当尺子，，，，量别人身上的硬结。。。。
第二家：菜市场后巷的二楼小间
2006年，，，，周师傅关了店，，，，去外地跟儿子过了。。。。我换到菜市场后巷一家二楼的推拿店。。。。那地方欠好找，，，，要从卖豆腐的摊子旁边拐进去，，，，上一道很窄的楼梯，，，，楼道里堆着白菜和空酱油瓶。。。。店名我记不清了，，，，似乎是叫「舒心」照旧「安康」，，，，横竖门口挂的牌子褪了色，，，，字都看不清。。。。
这家店的师傅姓刘，，，，女师傅，，，，比我大十岁。。。。她手劲不大，，，，但特殊会找点。。。。她跟我说，，，，人不是机械，，，，你不可按图索骥，，，，书上画的穴位跟真人的位置经常差一寸。。。。她让我拿自己的小臂练：先用拇指按内关穴，，，，按到酸胀感顺着手腕往手指尖走，，，，才算找准了。。。。她说酸胀感就是信号，，，，就像井下瓦斯报警器，，，，响了就知道地方对了。。。。
刘师傅有个簿本，，，，记着每个客人的情形。。。。谁腰肌劳损，，，，谁颈椎反弓，，，，谁膝盖积液，，，，她不必翻簿本，，，，光看人进门走路的样子就知道。。。。她教我看步态：走路拖着脚后跟的，，，，腰有问题；；；；走路肩膀崎岖不平的，，，，颈椎有问题；；；；走路膝盖不敢打弯的，，，，枢纽有问题。。。。我随着她学了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看人下菜碟」——不是看人下菜，，，，是看人下手法。。。。实力大不如位置准，，，，位置准不如时间对。。。。
那家店厥后由于楼道堆杂物被消防查了，，，，整改了半个月，，，，生意淡了，，，，刘师傅就把店转了出去，，，，回了老家。。。。她走之前请我吃了碗羊肉面，，，，跟我说，，，，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真想干这行，，，，得去那三个地方看看。。。。我其时愣了一下，，，，她说的那三个地方里，，，，有一个就是她这家店。。。。
第三家：矿医院对过的平房
2010年，，，，我自己开店的前一年，，，，刘师傅让我去矿医院扑面的一家平房看看。。。。那家店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用粉笔写着「推拿」两个字，，，，天天下昼开门，，，，晚上九点关门。。。。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王，，，，退休以前是矿医院的理疗师。。。。
王师傅的店很小，，，，只有两张床，，，，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他不怎么语言，，，，客人来了先递一杯热水，，，，然后问三句话：哪儿不惬意？？？多久了？？？干体力活照旧坐办公室？？？问完了，，，，他戴上老花镜，，，，让客人把袖子撸起来，，，，先看手腕上的尺骨茎突，，，，再看手肘的曲池穴周围有没有肿胀。。。。他按的时间行动很慢，，，，像是写字，，，，一笔一划的，，，，但每一下都按在点上。。。。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他给一个矿工按膝盖。。。。谁人矿工的右膝盖肿得像馒头，，，，在别家按过两次，，，，越按越疼。。。。王师傅没直接按膝盖，，，，他先按了谁人矿工的大腿外侧，，，，按了十分钟，，，，然后才轻轻托起膝盖，，，，让矿工自己逐步屈伸。。。。他说，，，，肿的地方不可硬按，，，，得先把周围的气血顺开，，，，好比一条河堵了，，，，你光挖堵点没用，，，，得先疏通上游。。。。果真，，，，按完以后矿工说膝盖轻松多了，，，，能自己下地走了。。。。
我在王师傅那儿蹲了一个月，，，，没要人为，，，，天天帮他扫地、洗床单。。。。他教我一句话：推拿这行，，，，七分问、三分按。。。。你问清晰了，，，，手底下才有准头；；；；你按明确了，，，，客人下次才会再来。。。。他还把一张发黄的穴位图送给我，，，，说是他师傅传下来的，，，，上面用红笔标了十几个「履历点」，，，，跟书上纷歧样。。。。
我现在自己的店
2011年，，，，我在大柳塔镇东头租了个门面，，，，自己开店。。。。店不大，，，，两张床，，，，一个电热水壶，，，，墙上挂着王师傅给我的那张穴位图。。。。我严酷凭证那三个地方的规则来：床单天天换，，，，先问后按，，，，按完让客人喝杯温水再走。。。。手法上，，，，周师傅教我的「摸」、刘师傅教我的「看」、王师傅教我的「问」，，，，我都用上了。。。。
昨天下昼，，，，谁人穿矿工服的年轻人按完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跟我说惬意多了，，，，问我几多钱。。。。我说六十。。。。他付了钱，，，，走到门口又转头，，，，问我：师傅，，，，你这手艺在哪儿学的？？？我指了指墙上那张穴位图，，，，说：在三个地方学的，，，，一个在桥头，，，，一个在菜市场后巷，，，，一个在扑面的平房——不过那两个地方都拆了，，，，平房还在。。。。
他点了颔首，，，，推门走了。。。。外面风大，，，，门带上的时间，，，，那张穴位图的边角被吹得翘了起来。。。。我走已往把它按平，，，，突然想起刘师傅昔时跟我说的话：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三个地方拆不拆，，，，我都能找到它们——只要我的手还摸得准骨头缝，，，，眼睛还看得出步态，，，，嘴巴还问得清病症。。。。那三个地方就好好的，，，，在我手底下，，，，在每一个躺上这张床的客人身上。。。。
今天我开门的时间，，，，把那张穴位图重新裱了一下，，，，边角压了个木条。。。。暖气片上的水壶正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像那间铁皮屋顶的门脸房里下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