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一百元服务｜老街剃头铺的剃头修面手艺人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我在淡水住了快五年， ，，，有没有遇见过啥稀罕事。。别的欠好说， ，，，倒是中正途那条老街尾巴上， ，，，有个挂着褪色蓝布帘子的剃头铺， ，，，门口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剃头修面一百元」。。头一回瞧见这几个字， ，，，我当是哪家新开的快剪店搞噱头。。厥后推门进去才晓得， ，，，这一百元买的不但是剪头发， ，，，是人家先生傅半辈子的手艺。。
手推子与火钳子
铺子只有一张铁皮剃头椅， ，，，漆面磨得发白， ，，，扶手上的铆钉松了两颗。？？？？壳降哪炯苌习谧偶赴淹谱， ，，，手柄缠着黑胶布， ，，，是日本昭和年间的老物件；；；下头搁个白瓷缸， ，，，泡着两把剃刀， ，，，刀柄上刻着「阿义」两个字。。先生傅姓林， ，，，今年七十三， ，，，年轻时在台北万华学了十年的「梳、剪、剃、捏」全套功夫。。他给人剪髮， ，，，左手执梳子， ，，，右手拿两把推子换着使——粗齿的打底， ，，，细齿的修边， ，，，手稳得像铸铁架子。。
谁人斜阳把布帘烤得暖烘烘的黄昏， ，，，我坐上去要剃头。。林师傅先拿条热毛巾裹住我脑壳， ，，，闷了足足三分钟。。他说这叫「醒发」， ，，，毛囊松了， ，，，头发才吃得进气。。真正的重头戏在后头——修面。。他烧一壶滚水， ，，，冲开一包绿纸包的肥皂粉， ，，，泡沫打得细密绵柔。。刀从他指尖转半个圈贴上来， ，，，贴着下颌骨往下走， ，，，哗啦一道， ，，，沙沙作响， ，，，汗毛顺着水沫子卷走， ，，，半点不扎肉。。
林师傅手上忙， ，，，嘴也不闲：「一百块钱， ，，，剪髮洗头刮面修鼻毛， ，，，再做二十分钟肩膀按压。。现在的年轻人嫌慢， ，，，说这价钱在夜市吃顿罢都够。？？？？晌沂Ω荡艺馐忠盏氖奔浣补甑都嬲， ，，，快一点儿都是砸招牌。。」
我听着笑， ，，，他刀锋刮到我耳根时突然愣住， ，，，挑出一根新长的绒毛， ，，，剪掉， ，，，再拿海綿蘸点凉水抹净那半张脸。。全流程下来一个钟头多， ，，，他收了红纸票子， ，，，抖一抖塞进抽屉里鎖好。。
再来一客「百元全套」
厥后我一个月去两三回。。他说老人家实力跟不上， ，，，一天最多接五个客人。。这些年淡水老街刷新， ，，，隔邻茶叶行改成咖啡简餐， ，，，拐角的钥匙铺挂上了彩灯卖纪念品， ，，，唯独这间蓝布帘还老样。。？？？？痛蠖几乙谎， ，，，是在地住了几十年的老淡水人：清水街上开杂货店的刘嫂， ，，，每隔两周带老母亲来剪， ，，，顺便让师傅看看母亲头皮上的疹子；；；做泥水匠的阿清伯， ，，，工地下工直接过来， ，，，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灰。。
这一百元的服务， ，，，还带着一份「看人头下菜碟」的老派规则。。第一次来， ，，，林师傅会问你明日宴会照旧上班？？？？按场合修差别名目。。留络腮胡的， ，，，他把腮边修出棱角；；；有白頭髮的， ，，，他拿出个小铁盒蘸染劑染发根， ，，，只收二十元加价。。他说有的老人家欠盛意思启齿让子女扶持， ，，，来这坐下， ，，，他装作顺便递个手杖已往， ，，，客人坐一会儿， ，，，就转头跟家人说「理髮， ，，，紧了」。。
上週末我去， ，，，带了架老式髮剪——是我爸以前自己推平头的。。林师傅戴起老花镜翻了翻， ，，，又把推子的螺丝帮他加了滴油， ，，，摇头：「这刀头缺口了， ，，，推不动。。下回拿来我磨磨， ，，，外头摆摊的都要用电机磨石， ，，，伤钢。。」他拉开底柜， ，，，掏出块粗红砂石， ，，，蘸点水， ，，，「这是早年凿鱼鳞骨的石头， ，，，磨剪子好使， ，，，两星期保用。。」
铁锈与灰世间的结算簿
铺子角落挂着一本白纸账簿， ，，，写随手记的流水：「九月三号， ，，，阿义牛肉面老板来剪， ，，，收一百， ，，，找五块」「九月五号， ，，，剪小儿头一次， ，，，送一把汽水糖」。。六月台风过了江水， ，，，屋墙渗了水， ，，，他叫我资助搭梯子去揭顶棚彩布。。爬上梯他才说真话：这片布是二十年前妻子从码头布行捡来的旗布， ，，，逢雨漏风， ，，，「一百元不赔本已经是老天眷顾， ，，，修棚子倒是随手——你没来我都忘了梯子几层脚踏数了」。。
昨天黄昏， ，，，我又去坐在铁椅上等。。他正给一个小男孩剃满月头， ，，，用电动推子开一条发道， ，，，孩子哭闹， ，，，他忽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锡罐， ，，，里头是早年珍藏的吹糖人——已经干裂了， ，，，他晃了晃， ，，，跟孩子说「阿公的飞机聲你听」——然后趁小孩愣神的一瞬， ，，，推子不声不响划过圆脑壳。。剃头椅上积了层灰， ，，，我盯着那把修了又磨的剃刀， ，，，突然想到这蓝布帘子后头， ，，，一百元買的不止手艺， ，，，倒像把他重新发丝缝里攒的旧时光， ，，，也一并递了出来。。
老陈你下回来， ，，，我带你去坐那种铁椅子。。让林师傅拿那把旧剃刀， ，，，在太阳底下看吧——光从刀脊滑到刃口， ，，，总有一两秒， ，，，像谁都留不住的淡水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