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8套餐｜退休西席眼里的食堂账本
“张先生， ，，，您说这998套餐究竟值不值？？ ？？”隔邻剃头店的老周捏着菜单， ，，，指尖在“998”三个数字上点了两下， ，，，“我媳妇非说划算， ，，，可咱俩中午一人一碗牛肉面才二十六。。。。”
我放下搪瓷杯， ，，，杯底在桌面上磕出闷响：“老周， ，，，你得先问清晰， ，，，这是哪一年的998？？ ？？”
他愣了愣：“就今年啊， ，，，前面那家新开的‘老味道’， ，，，墙上贴着海报——998四人餐， ，，，八个菜加一只整鸭。。。。”
我把菜单拽过来， ，，，第一行字就让我笑了。。。。“红烧狮子头， ，，，四喜烤麸， ，，，油焖笋， ，，，腌笃鲜……”我指着那几个菜名， ，，，“老周， ，，，这一桌要是搁在1988年， ，，，得花掉我半个月人为。。。。那年我在三中教初二， ，，，语文组组长完婚， ，，，我们凑份子去国营饭馆， ，，，八个冷盘八个热炒， ，，，人均二十块， ，，，那叫一个阔气。。。。”
从供销社到餐馆的账本
1988年冬天， ，，，学校后面那家供销社还卖散装酱油， ，，，七毛钱一舀子。。。。先生傅拿竹筒从缸里提起来， ，，，琥珀色的酱油顺着筒壁流进盐水瓶， ，，，孩子们下学途经总要凑着鼻子闻。。。。那年头下馆子的人少， ，，，谁家来了亲戚， ，，，就在灶台边加个菜——铁锅里炖只鸡， ，，，搁两把粉条， ，，，出锅前滴几滴香油， ，，，香飘半条巷子。。。。
老周听得直咂嘴：“现在可没人这么炖了。。。。你说的998， ，，，究竟买的是啥？？ ？？”
“你看这菜单反面。。。。”我翻过那张铜版纸， ，，，角落印着一行小字——“含餐位费、纸巾、茶水， ，，，另赠停车两小时”。。。。算下来， ，，，菜价自己也就七百出面， ，，，剩下两百块买的是“消停”两个字。。。。
三道菜的价钱拆给你看
- 整鸭那一道， ，，，后厨采购价约四十五块， ，，，烤出来要三个钟头， ，，，煤气费加人工得摊进去二十。。。。
- 狮子头用的是前腿肉， ，，，肥三瘦七， ，，，剁完摔打上劲， ，，，光工序就三道。。。。
- 腌笃鲜里那几片咸肉， ，，，是从金华进的， ，，，运费比肉贵。。。。
我拿铅笔在菜单边上画了道竖线：“你看， ，，，本钱或许三百五， ，，，店面租金水电一个月要三万二， ，，，平摊到每桌客人身上， ，，，得收八十八的园地费。。。。老板要养四个服务员一个庖丁， ，，，每桌人吃两个小时， ，，，工费又是六十。。。。”
老周掰着手指头算：“那还剩三百多啊。。。。”
“剩下的是风险钱。。。。”我把铅笔搁下， ，，，“菜市场猪肉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 ，，，冻货要是卖不动， ，，，冰箱电费得算进去。。。。去年冬天， ，，，隔邻街上那家东北菜馆进了二十箱冻带鱼， ，，，效果闹疫情没人堂食， ，，，最后全炸了卖给农民工当盒饭， ，，，十块钱三块带鱼， ，，，老板幸亏直顿脚。。。。”
“我明确了， ，，，”老周端起茶杯又放下， ，，，“998买的是个‘全’字——不必自己费心配菜， ，，，不必算小账， ，，，坐下就吃， ，，，吃完就走。。。。”
退休之后我常来这家店
这店开在原来老印刷厂的位置， ，，，我去过好几回。。。。老板是扬州人， ，，，四十出面， ，，，语言慢悠悠的， ，，，在灶间挂了一块手写木板——“忙时平心， ，，，闲时净心”。。。。他媳妇认真收银， ，，，有时间闹哄哄的， ，，，小孩子在过道里跑来跑去， ，，，地上简直有点踩脏了。。。。？ ？？赡阋祷998冤不冤？？ ？？倒也未必。。。。
上周六， ，，，我在二楼靠窗那张台子看到三个跑外卖的年轻人在吃这个套餐——帽子搁在空椅上， ，，，手机刷着短视频， ，，，一桌菜吃得干清洁净， ，，，连那层鸭皮上的油都拿馒头擦着蘸了甜面酱。。。。其中一个掏出盘算器点了点， ，，，说这比自己炒四个菜还要自制。。。。
他这话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 ，，，三中食堂的“两荤两素”卖四块五。。。。那会儿学校后面有个菜农老陈， ，，，天天蹬三轮车送青菜过来， ，，，一车菜八十斤， ，，，食堂主任挑剩下半车才肯收。。。。现在哪有国营食堂了， ，，，美团上十五块钱能买一份带鸡腿的饭， ，，，分量倒是足， ，，，可你总不见得天天坐在电动车座子上用饭吧。。。。
老周喝掉最后一口茶， ，，，把那张菜单叠起来塞进外衣口袋：“那我回去跟媳妇说， ，，，买可以， ，，，但就是不知道那鸭子里头塞的是糯米照旧莲子。。。。”
我推开玻璃门， ，，，外头下起了小雨。。。。对街五金店的老板娘正在往屋檐下搬纸箱， ，，，店里收音机放着评弹， ，，，软软糯糯的调子混进雨声里。。。。我想起去年冬至那天， ，，，我一个人坐在“老味道”的二楼吃这个998套餐——那会儿中午没什么人， ，，，老板自己端了杯黄酒过来问我：“叔， ，，，吃得惯吗？？ ？？”我说吃得惯， ，，，就是那盘油焖笋要是能加两瓣红椒就好了。。。。
他点颔首， ，，，进厨房拿了一碟辣酱出来。。。。没说要钱， ，，，也没说要送。。。。那碟辣酱最后我只用了半勺， ，，，剩下泰半碟还在桌上放着。。。。饭吃完， ，，，我下楼结账， ，，，收银的小女人说要收六十块钱的套餐费， ，，，由于老板嘱咐过——一个人来吃四人餐， ，，，减掉三副餐具钱， ，，，再加收一碟小菜费。。。。我付了钱， ，，，推门出去， ，，，雨已经停了。。。。路灯底下， ，，，那片被雨水泡过的菜单贴在地上， ，，，正好能看清最后一行字：“赠停车券， ，，，当日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