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推拿一条街在那里｜老巷子里的手艺与规则
“你问武昌推拿一条街在那里？？？？？”老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 ，茶水溅出两滴，，，，， ，“你说的那是胭脂路后头那条百米巷子，，，，， ，老棉纺厂宿舍夹出来的缝。。。。。。现在地图上叫建建里，，，，， ，门牌都换过三轮了。。。。。。”
他这话是在积玉桥的早点摊上说的。。。。。。旁边吃热干面的小伙子接茬：“建建里？？？？？我天天从那儿过，，，，， ，就望见几家修脚的，，，，， ，尚有卖艾草贴的。。。。。。”老周拿筷子点了点他：“你那是白天。。。。。。早上七点以前，，，，， ，晚上九点以后，，，，， ，你再去看看。。。。。。”
我在报社跑了十二年民生线，，，，， ，这条巷子去过不下二十回。。。。。。头一回是2008年，，，，， ，其时接到读者电话，，，，， ，说是巷子里有人用工业酒精兑药酒，，，，， ，抹得人皮肤起泡。。。。。。我和摄影记者蹲了三天，，，，， ，最后随着一个拎暖水瓶的老太太，，，，， ，绕到巷子中段一扇铁皮门后头——那是个没有招牌的理疗铺子，，，，， ，墙上一溜铁钩子，，，，， ，挂着十几条热毛巾。。。。。。
这行的规则，，，，， ，跟别处纷歧样。。。。。。做推拿的师傅大都是棉纺厂下岗女工，，，，， ，手上带着纺织机留下的老茧。。。。。。她们不挂牌，，，，， ，不做广告，，，，， ，靠的是老主顾带新主顾。。。。。。巷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下，，，，， ，终年摆着三张折叠躺椅，，，，， ，谁来了谁躺，，，，， ，按完往塑料桶里丢五块十块，，，，， ，没人记账。。。。。。
巷子里的物件比人忠实
建建里的地面是水泥浇的，，，，， ，但被踩得发亮，，，，， ，雨天泛着青光。。。。。。墙根底下堆着几件工具，，，，， ，我每次去都见它们挪了位置：
- 一个缺了盖的搪瓷脸盆，，，，， ，盆底印着“武汉第二棉纺厂先进班组”，，，，， ，内里泡着半盆艾草水
- 三根竹竿架起来的晾衣绳，，，，， ，终年搭着蓝白条纹的推拿巾，，，，， ，湿了干，，，，， ，干了湿
- 一部公用电话，，，，， ，早不必了，，，，， ，但听筒被擦得锃亮，，，，， ，听说以前约活儿全靠它
2015年冬天，，，，， ，巷子口开了一家“瞽者推拿”，，，，， ，装了声控门铃。。。。。。老周说那是头一家敢亮招牌的。。。。。。老板姓龚，，，，， ，四十岁，，，，， ，眼睛是先天性弱视，，，，， ，手上实力却大得吓人。。。。。。他店里挂着一块木板，，，，， ，用钉子帽拼出几个字：“重病不接，，，，， ，醉酒不接，，，，， ，急性扭伤请去医院。。。。。。”这话看着硬，，，，， ，着实救了不少人——有一回一个壮汉非说自己腰扭了，，，，， ，龚师傅一摸就说你这不是扭伤，，，，， ，是肾结石放射疼，，，，， ，让他赶忙去武昌医院。。。。。。厥后那人真查出结石，，，，， ，回来提了一袋苹果。。。。。。
但这条巷子最要紧的规则，，，，， ，是老街坊口口相传的三条：
- 进门先问疼不疼，，，，， ，不问直接上手的，，，，， ，那是瞎按
- 按完必需喝一杯温白开水，，，，， ，说是“行气”，，，，， ，着实是防止脑供血缺乏
- 女师傅给男客人按，，，，， ，门必需开着，，，，， ，帘子必需卷起来——这是铁律
手艺是怎么传下来的
去年秋天我再去，，，，， ，巷子中段那扇铁皮门刷了绿漆，，，，， ，门口贴了张A4纸：“周六下昼暂停，，，，， ，去加入市残联组织的抢救培训。。。。。。”门里多了两个年轻人，，，，， ，二十出面，，，，， ，衣着统一的灰色短袖，，，，， ，胸前印着“建建里社区理疗自愿服务队”。。。。。。
老周诠释说，，，，， ，这是街道办搞的“内行艺传帮带”。。。。。。让退休的厂医和推拿师傅带徒弟，，，，， ，但教学内容改了——不但学揉捏推拿，，，，， ，还得学剖解图，，，，， ，学高血压和糖尿病的禁忌事项。。。。。。一个姓刘的年轻女人告诉我，，，，， ，她师傅教她第一句话是：“你要把客人当病人，，，，， ，不是当生意。。。。。。”
我问她生意怎么样。。。。。。她指了指墙上的排班表：“上午十点约满了，，，，， ，下昼尚有四个。。。。。。但师傅说了，，，，， ，一天最多接十个，，，，， ，手劲儿用过头了，，，，， ，第二天自己都抬不起胳膊。。。。。。”
“以前这条巷子，，，，， ，是下夜班的工人来松骨的地方。。。。。。现在来的，，，，， ，多是周围写字楼里颈椎疼的文员，，，，， ，尚有给家里老人来探询的。。。。。。”她说着，，，，， ，随手把一条推拿巾叠得方方正正，，，，， ，“但手艺照旧那套手艺——力道该轻就轻，，，，， ，该重就重，，，，， ，按到穴位上，，，，， ，人能哎哟一声，，，，， ，那就对了。。。。。。”
她指给我看墙角那台落地扇，，，，， ，铝制扇叶，，，，， ，开关是拉线的那种。。。。。。“这是老物件了，，，，， ，比我的年岁都大。。。。。。炎天客人躺着，，，，， ，汗珠子顺着脖子淌，，，，， ，师傅就翻开风扇，，，，， ，吹脚不吹头。。。。。。”那根拉线已经被磨得像条细麻绳，，，，， ，但开关依然利索，，，，， ，啪嗒一声，，，，， ，风扇转起来，，，，， ，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红花油的味道。。。。。。
门脸换了，，，，， ，里子没换
现在你翻开手机地图，，，，， ，搜武昌推拿一条街，，，，， ，能搜到七八个效果，，，，， ，但老武昌人会告诉你，，，，， ，正根儿就在建建里。。。。。。这地方没有门楼，，，，， ，没有招牌，，，，， ，入口就是一排电动车中心留出来的窄缝。。。。。。要是你问路边的城管协管员，，，，， ，他们会抬手指一指，，，，， ，补一句：“别往里带珍贵工具，，，，， ，穿白大褂的都是正经师傅。。。。。。”
上个月我途经，，，，， ，望见铁皮门旁边新钉了一个铁皮盒子，，，，， ，内里放着几本翻旧了的《家庭医生》杂志，，，，， ，尚有一沓手写的小卡片，，，，， ，上面是周围三甲医院的骨科和神经内科门诊时间。。。。。？？？？？ㄆ孟鹌そ钤，，，，， ，谁用谁拿，，，，， ，没人管。。。。。。
那天下昼，，，，， ，梧桐树下有个老太太正给人按肩膀。。。。。。她衣着自己做的布鞋，，，，， ，鞋底是千层纳的。。。。。？？？？？腿耸歉瞿昵嵝』镒，，，，， ，趴在折叠躺椅上，，，，， ，手机搁在鞋里，，，，， ，屏幕朝下。。。。。。老太太用力按了两下，，，，， ，突然愣住，，，，， ，说：“你这肩胛骨缝里有个硬结，，，，， ，是不是老对着电脑？？？？？”小伙子闷声应了一句。。。。。。老太太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 ，倒了两滴深褐色的药油在掌心，，，，， ，搓热了，，，，， ，覆上去。。。。。。“这瓶药油是我自己泡的，，，，， ，内里就是红花、伸筋草、生姜片，，，，， ，不值钱，，，，， ，但管用。。。。。。”她说，，，，， ，“你回去少吹空调，，，，， ，比按十次都强。。。。。。”
小伙子走了以后，，，，， ，老太太把药油瓶塞回裤兜，，，，， ，又把躺椅上的毛巾抖了抖，，，，， ，搭回晾衣绳上。。。。。。梧桐树的影子斜过巷子，，，，， ，正好落在谁人缺了盖的搪瓷脸盆上。。。。。。盆里的艾草水已经凉了，，，，， ，水面浮着几片碎叶子，，，，， ，叶子打着旋，，，，， ，像是被适才的风扇吹的。。。。。。
我转身往巷口走，，，，， ，死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哎，，，，， ，谁人拿簿本的，，，，， ，下次来把报纸捎两张，，，，， ，垫躺椅用。。。。。。”我没有转头，，，，， ，应了一声。。。。。。走到电动车缝那儿，，，，，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半掩着，，，，， ，内里飘出一阵红花油的气息，，，，， ，混着一点艾草味，，，，， ，尚有热水浇在毛巾上的那种潮气。。。。。。巷子不长，，，，， ，百米出面，，，，， ，但站在巷口，，，，， ，能闻声里头的电风扇转得呼呼响，，，，， ，像是有谁正翻了个身，，，，， ，把躺椅压得吱呀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