垦利西双河推拿洗头房｜黄河尾闾的十元剃头与手劲影象
垦利西双河推拿洗头房，，，， ，，这六个字在九十年月末的县城地图上，，，， ，，对应的是老商业街东头第二间门面。。。 。。。门脸窄，，，， ，，宽不过三米，，，， ，，蓝漆木门，，，， ，，门把手缠着红胶带。。。 。。。屋里两张铸铁剃头椅，，，， ，，靠墙三张塑料盆架，，，， ，，墙上挂一面圆镜，，，， ，，镜角用白胶布粘着一张小纸条：“洗头三元，，，， ，，推拿五元，，，， ，，刮脸两元”。。。 。。。这地方不叫发廊，，，， ，，不叫美容院，，，， ，，就叫推拿洗头房，，，， ，，专做街坊熟客的日常打理。。。 。。。
我头一回进去是1998年秋，，，， ，，为着修自行车链条上的油污，，，， ，，顺路洗个头。。。 。。。老板娘姓周，，，， ，，垦利县化肥厂下岗职工，，，， ，，四十明年，，，， ，，手劲大，，，， ，，指节粗，，，， ，，指甲剪得秃平。。。 。。。她先用温水冲一遍，，，， ，，再上“海鸥”洗发膏，，，， ，，从瓶口倒出蓝白色膏体，，，， ，，搓开泡沫，，，， ，，十指从额顶往后脑勺推，，，， ，，力道压得人脖子发酸。。。 。。。洗完后她用一条毛巾包住我头发，，，， ，，拿电吹风从后颈往上吹，，，， ，，热风穿过发根，，，， ，，头皮酥麻。。。 。。。
一把推子与三道刮刀
这门手艺的焦点不在洗，，，， ，，在刮。。。 。。。周师傅的刮刀是杭州产“双箭牌”，，，， ，，刀片薄如纸，，，， ，，搁在铁皮盒里，，，， ，，盒底垫着棉花。。。 。。。她刮后颈绒毛的手法分三步：先顺刮，，，， ，，刀背贴皮，，，， ，，手腕悬空，，，， ，，从风池穴推到肩井；；；；；；再横刮，，，， ，，刀锋斜三十度，，，， ，，处理发际线边沿；；；；；；最后逆刮，，，， ，，只取耳后两指宽的区域，，，， ，，力度减半。。。 。。。老客们闭着眼，，，， ，，听刀锋划过皮肤的沙沙声，，，， ，，就知道手艺隧道不隧道。。。 。。。
店里常备两样物件，，，， ，，一样是搪瓷脸盆，，，， ，，盆底印着“油田钻井指挥部”红字，，，， ，，听说是从胜利油田眷属区淘来的；；；；；；另一样是木头搁脚凳，，，， ，，凳面磨得发亮，，，， ，，漆色全褪。。。 。。。洗头时客人坐着，，，， ，，脚踩凳沿，，，， ，，腰背放松，，，， ，，周师傅调水温全凭手感，，，， ，，冬天兑热水，，，， ，，炎天掺凉水，，，， ，，从不看温度计。。。 。。。
- 1999年添了一台“华生”牌电风扇，，，， ，，吊在屋梁上，，，， ，，炎天吹得墙上挂历哗哗响
- 2001年换过一越日光灯管，，，， ，，从三十瓦换成四十瓦，，，， ，，屋里亮堂了，，，， ，，镜子里的水垢也看得更清晰
- 2003年门口贴了张红纸，，，， ，，写着“代收水电费”，，，， ，，替旁边几户老邻人跑腿，，，， ，，不另收钱
西双河的井水与冬煤
西双河这地名，，，， ，，来自老县城西边两条并行的浇灌渠。。。 。。。渠水引的是黄河水，，，， ，，泥沙大，，，， ，，洗头得先静置半天，，，， ，，等泥沉底，，，， ，，再用上层清水。。。 。。。周师傅店里备着一口洪流缸，，，， ，，缸口盖木板，，，， ，，板上压块青砖。。。 。。。天天早晨第一件事是撇水，，，， ，，用铝瓢从缸面轻轻舀出浮尘，，，， ，，底下的浑水用来拖地、擦窗台。。。 。。。冬天水管冻住，，，， ，，她去隔邻修车铺借热水，，，， ，，一暖壶一暖壶地提回来，，，， ，，倒进铁皮壶里兑凉水。。。 。。。
2004年冬天最冷那几天，，，， ，，店里来了个常？ ？？ ？，，，， ，，是县农机站的退休会计，，，， ，，姓李，，，， ，，七十多岁。。。 。。。他每周三下昼来，，，， ，，洗头加刮脸，，，， ，，四十分钟，，，， ，，话未几。。。 。。。那天水管全冻了，，，， ，，周师傅从煤炉上提下烧水壶，，，， ，，给李会计洗了个“干洗”——先用热毛巾捂发根，，，， ，，再倒少量温水搓泡。。。 。。。李会计厥后在店里说了一句：
“这年头，，，， ，，肯用热毛巾捂头发的店未几了。。。 。。。热毛巾一捂，，，， ，，血脉就通，，，， ，，比啥都强。。。 。。。”
这话厥后被周师傅转述给好几个老客听，，，， ，，成了店里的口头禅。。。 。。。她自己也照着做，，，， ，，冬天先给每个客人捂三分钟热毛巾，，，， ，，再下手洗，，，， ，，多费一块煤，，，， ，，但没人嫌慢。。。 。。。
铺面背后的生涯账
推拿洗头房的营收结构很简朴，，，， ，，一天洗十来个头，，，， ，，刮三五个脸，，，， ，，周末多些。。。 。。。价钱多年没变，，，， ，，洗头三元，，，， ，，推拿五元，，，， ，，刮脸两元，，，， ，，全套十元。。。 。。。周师傅记性欠好，，，， ，，但账目从不糊涂，，，， ，，她在收银台——也就是那张掉了漆的三屉桌——的抽屉里放一个硬皮本，，，， ，，每笔生意画一道竖线，，，， ，，五笔凑一个“正”字，，，， ，，月尾自己核对。。。 。。。
2005年，，，， ，，隔邻五金店老板搬走，，，， ，，空出半间门面。。。 。。。周师傅盘下来，，，， ，，摆了两张折叠床，，，， ，，用布帘离隔，，，， ，，做简朴的肩颈推拿。。。 。。。她没雇人，，，， ，，自己一个人忙，，，， ，，忙不过来的时间，，，， ，，让扑面卖早点的刘婶过来搭把手，，，， ，，按次给钱。。。 。。。刘婶手劲更大，，，， ，，但不懂穴位，，，， ，，只会用掌根压，，，， ，，客人反而以为“着实”。。。 。。。
这学生意的本钱大头是煤和水，，，， ，，其次是“海鸥”洗发膏和“双箭”刀片，，，， ，，每月各消耗两瓶、三盒。。。 。。。洗发膏从县城百货大楼进货，，，， ，，五块二一瓶，，，， ，，刀片从医药公司门市部买，，，， ，，四块五一小盒。。。 。。。算下来，，，， ，，一天净赚二十来块，，，， ，，够生涯，，，， ，，不敷发财，，，， ，，但周师傅说“比化肥厂强，，，， ，，化肥厂发不出人为那阵子，，，， ，，我在这儿至少饿不着”。。。 。。。
厥后的事
2008年春天，，，， ，，县城刷新，，，， ，，老商业街拆了一半，，，， ，，推拿洗头房那排门面划进拆迁规模。。。 。。。周师傅没搬走，，，， ，，她跟拆迁办探讨，，，， ，，在街角暂时搭了个铁皮棚子，，，， ，，继续营业。。。 。。。棚子小，，，， ，，只能摆一把椅子，，，， ，，一张盆架，，，， ，，但她照旧天天早晨撇水，，，， ，，天天黄昏用热毛巾捂手——她自己冬天也洗头，，，， ，，用冷水，，，， ，，说“手冷惯了，，，， ，，客人头上热乎就行”。。。 。。。
铁皮棚子旁边的行道树是一棵老柳树，，，， ，，树皮上被人刻了字，，，， ，，有“王军到此一游”，，，， ，，也有“1999.10.1”。。。 。。。周师傅有时坐在棚子门口，，，， ，，拿一把剪子修指甲，，，， ，，脚边放着一碗水，，，， ，，水里泡着那块青砖——砖是原来水缸盖板上的，，，， ，，缸碎了，，，， ，，砖她留下了。。。 。。。她拿砖当镇纸，，，， ，，压着账本，，，， ，，也压着几封老客户寄来的明信片，，，， ，，其中一张来自李会计的儿子，，，， ，，说老爷子去年走了，，，， ，，走之前还念叨“热毛巾捂头”。。。 。。。
厥后铁皮棚子也拆了，，，， ，，周师傅搬到了城南一处公寓楼的一层，，，， ，，窗户朝北，，，， ，，光线暗，，，， ，，她安了一盏白炽灯，，，， ，，继续给人洗头。。。 。。。有老客找已往，，，， ，，见她照旧那套行动：先撇水，，，， ，，再试温，，，， ，，十指从额顶往后脑勺推，，，， ，，力道不减昔时。。。 。。。她用的洗发膏换了牌子，，，， ，，但那张硬皮本还在，，，， ，，簿本上密密麻麻的“正”字，，，， ，，最后几页是空缺的——据她说，，，， ，，新来的客人少，，，， ，，画得慢了。。。 。。。窗外那棵老柳树，，，， ，，树皮上又添了几道新刻的印子，，，， ，，她没去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