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特色小吃论坛｜热干面摊子前的三十年迈账本
我姓周，，，住武昌粮道街尾巴上，，，今年六十七。 。前几日料理阁楼，，，翻出个蓝布包，，，里头是一本黄皮硬壳的账本，，，封皮写着“1993年 春 徐嫂热干面”。 。这账本是我老邻人徐嫂留下的，，，她1998年搬去汉阳，，，临走把这簿本塞给我，，，说“周年迈，，，留着记个念想”。 。我掀开账本，，，纸张脆得掉渣，，，上面的字迹被油渍洇得模糊，，，但有一页上用圆珠笔重重地圈着一行：“4月5日，，，清明，，，雨天，，，卖面412碗，，，豆皮163份，，，蛋酒229碗。 。”
那一行圈子让我想起个事。 。1993年清明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武昌胭脂路那一排老平房后面，，，有人在逍遥里支了块黑板，，，上写“武汉特色小吃论坛，，，接待街坊来扯谈”。 。召集人是红光居委会的刘大妈，，，她早上在新华路菜场买完菜，，，扯着嗓子把途经的人叫住。 。那天加入的有十六个人，，，徐嫂端着面锅来，，，我拎着两瓶劣质白酒，，，尚有个姓陈的老头，，，是以前老通城退休的白案师傅。 。
那场讨论就在煤炉子和油锅边上举行，，，说的是吃食，，，谈的是生计。 。
老陈师傅讲了豆皮的浆要现磨，，，绿豆和大米比例是七比三，，，摊的时间锅要烧到冒青烟，，，蛋液抹上去连忙起泡才叫“金边”。 。他带了块伤疤的左手往返比划，，，说这手艺跟打铁一样，，，火候差一口都不可。 。徐嫂记条记用铅笔头，，，舔一下写几个字。 。陈师傅急了就骂，，，“你光记脑子里管用？？？？？我还得回去带徒弟！”效果散会时他掏出一张写满粉笔字的纸，，，正面是豆皮配方，，，反面画了个炉子火力漫衍图。 。
那场武汉特色小吃论坛之后，，，徐嫂的摊子真改了样。 。她做热干面，，，芝麻酱从批发市场买现成的，，，油太重。 。老陈说你有石磨想偷懒是不可的，，，要把芝麻炒香再磨，，，还要兑点花生酱进去，，，用酱油和芝麻油澥开，，，不可用水。 。那坛子酱改口胃以后，，，面钱从一块二涨到一块五，，，照样排队。 。
我这人爱张罗，，，从那年起，，，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天就在粮道街社区活动室办论坛。 。那些年的章法很简朴。 。
- 头一小时，，，各家拿自家做的吃食来冒热气。 。有人端汤包，，，有人提面窝，，，有一回江汉路来的一个女同志，，，带了她外婆的糊汤粉方子，，，里头加了干虾皮，，，味抵沂得呛鼻子。 。
- 第二小时，，，评理。 。谁家把面烫过了头，，，谁家糯米没有泡够时间，，，当众说，，，不平就吵。 。吵到桌面上尚有半碗剩粉的时间，，，大差不差就定了。 。
- 最后半小时，，，把各家点心和方子抄在小黑板上。 。有人用粉条记，，，有人直接在墙上用炭画，，，画个三角代表炉子，，，画撒子画成麻花形状。 。
我记得有个穿背心的胖子，，，从硚口赶来，，，专门为了问一件事：“我屋里的牛肉面怎么总是不进味？？？？？别人屋里闻着都香。 。“那天的结论是，，，他用的锅太薄，，，换生铁锅，，，别用不锈钢，，，厚底传热匀，，，肉骨头才熬得出胶。 。胖子就地把手机号写在徐嫂账本边角上，，，他厥后开了两家店，，，都在武昌白沙洲。 。”胖子其时打了个喷嚏，，，说“这江湖味道，，，跟武汉麻将馆里的煤球味儿一样正。 。”
论坛办了四年，，，账本上记了四十三件大事。 。有一页写着“1996年1月19日，，，雪，，，讨论糯米包油条的配菜：咸蛋黄要不要整颗放”，，，台下分成两派，，，吵得屋顶灰往下掉。 。另一页记着“1997年9月2日，，，老陈带徒弟了，，，徒弟是赤壁来的小女人，，，手背上有烫疤”，，，旁边那行小字是徐嫂写的：“小女人的面窝，，，炸得比老陈还空心。 。”老陈坐在底下，，，手里的茶杯盖子停了十几秒，，，最后说“那不算数，，，她用的油挺新，，，不算本事。 。”别人笑了半天。 。
账本最后几页是1998年春天，，，武汉特色小吃论坛挪到了汉阳钟家村桥头。 。徐嫂搬走后，，，城里的摊子上越来越多挂起蓝底白字的牌子，，，说是标准化。 。有一天，，，粮道街居委会把空园地收走了，，，盖了个小型快递收发站。 。论坛人少了一半，，，剩下的挪到徐嫂以前炸面窝的巷子口，，，搬砖头当板凳。 。
最后一次活动是1999年11月上旬。 。那天风大，，，没人带吃的来，，，就干坐着沏茶喝。 。老陈师傅说汉阳一家桂花糊米酒馆用的糖桂花颜色深，，，可能是在桂花罐里搁了好几年的旧货。 。有人问老陈还摆不收摊子，，，他说不了，，，手抖得没法颠锅了。 。他把那只带疤的左手摊在膝盖上，，，指节肿得像核桃，，，说“这个手，，，以前能拍糖粉，，，拍到秤上颗粒不跳。 。”
账本后面尚有几页空缺。 。我搁在那里没撕掉，，，用来压窗台那盆半枯的薄荷草。 。这几天热，，，我把它拿下来，，，搁在工具箱上面。 。
昨天买菜回来，，，撞见快递站门口石阶上坐着个男子，，，三四十岁容貌，，，眼前搁一个小纸板箱，，，内里码着十几个玻璃罐，，，标“桂花米酒”。 。他拿小喇叭放录音：“钟家村老巷子里头出来的，，，让让咧。 。”我没吭声，，，走已往了，，，在拐角处停一下。 ？？？？Ｍ牟ＡЧ蘅谔虐捉翰，，，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代号——恰似乎账本里谁人“93-04”。 。那罐子上粘着一根新的黄皮筋，，，缝里藏着一点淡黄色粉末，，，闻起来倒真是桂花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