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市凤岗镇竹尾田村小巷子｜一张补鞋收条找回的三十年
那张收条是昨天翻工具箱底翻出来的。。淡黄色的纸片， ， ，边角卷得像干树叶， ， ，油墨印的“凤岗镇竹尾田村小巷子补鞋摊”几个字还能认清， ， ，日期是1996年4月17日， ， ，金额三块五。。拿在手里， ， ，纸片轻飘飘的， ， ，可三十年前的太阳味似乎一下子从纸缝里钻了出来。。
我十六岁那年， ， ，随着师傅老陈从江西赣州过来， ， ，落脚在东莞市凤岗镇竹尾田村。。那时间竹尾田村还尽是些两层高的旧砖楼， ， ，楼与楼之间挤出窄窄的巷子， ， ，宽不过三人并排走。。我们租的店面就在这条巷子中段， ， ，卷帘门锈了一半， ， ，门头上用红漆写着“陈记修鞋”。。说是店面， ， ，着实就是个门洞子， ， ，白天把机械往外一架， ， ，晚上铁皮门拉下来就当库房。。
那条小巷子， ， ，两头通着村子的主街， ， ，一天到晚闹哄哄。。早上六点， ， ，扑面早餐店的蒸笼开盖， ， ，白色的热气像雾一样漫进巷子。。九点半光景， ， ，隔邻裁缝铺的喇叭就最先放邓丽君的带子， ， ，《小城故事》从巷子这头滚到那头。。白天我们修鞋， ， ，黄昏收了摊， ， ，老陈会锁上门带我去村口的出租屋。。途经巷子中段那棵龙眼树时， ， ，他总要用烟头指了指树底下洗衣裳的女人：“你嫂子昔时就在这儿洗衣服， ， ，蹲了十年。。”
这张收条上的字不是老陈写的， ， ，是我接的第一单活记的账。。那天有个穿厂服的女人， ， ，剪着齐齐的刘海， ， ，脚上踩一双磨透了底的白色护士鞋。。她把鞋脱下来递给我， ， ，声音细得像猫叫：“后跟歪了， ， ，能修不？？？”我那时才学会上胶， ， ，手生， ， ，先把鞋底老旧的线头挑出来， ， ，再用铁锤把歪出去的后跟棱角砸正。。弄到黄昏收工， ， ，只敢收她三块五， ， ，学着老陈的样， ， ，把收条撕下来工工致整写了摊位地点和日期。。
她穿的是鞋面上的那条绑带， ， ，厥后我每次望见这条竹尾田村的小巷道上晃过穿白鞋的年轻女工， ， ，都会仰面望一眼。。那时的凤岗镇随处都是玩具厂和电子厂， ， ，女工们下了班， ， ，就结伴钻进这条狭隘的巷子。。补鞋的、修伞的、配钥匙的， ， ，五六个手艺摊挤在一起， ， ，晚上点起白炽灯， ， ，灯下飞着一团一团的小黑蛾子。。
一把铰剪和三块鞋跟皮
收条反面记着一行铅笔字：“刀片两片， ， ，鞋跟皮三对， ， ，三元。。”我闭上眼， ， ，还能想起竹尾田村那条小巷子里卖杂货的姚伯。。他的摊子就在我们隔邻， ， ，木板上钉了几排钉子， ， ，挂着指甲刀、铰剪、橡皮筋。。收条上的“刀片”， ， ，就是从他那儿老买的刮皮刀片——刮鞋底边沿用的， ， ，刀刃钝了就换一片。。
姚伯话少， ， ，但记性好。。他认得每一个在这条巷子里摆过摊的手艺人。。
- 1992年来过补锅的刘哑巴， ， ，干了两年就走了。。
- 1995年支了个摊磨剪子磨菜刀的老王头， ， ，住到1998年才搬走。。
- 我们修鞋摊， ， ，在这条巷子里工具向挪过三个位置。。
老陈常说， ， ，手艺人的根不在档口， ， ，在于手上的活。。一个冬天， ， ，有个穿翻毛工装的男工拿来一双解放鞋， ， ，鞋帮子裂了口子。。老陈没接手， ， ，让我修。。我用针穿了粗尼龙线， ， ，横着缝了四针， ， ，又竖着拉了两道， ， ，收口时把线头藏进鞋帮内侧。。那男工取鞋时间愣了半天， ， ，问：“这手艺跟谁学的？？？”我说：“巷子里谁人陈师傅。。”他点颔首， ， ，“你告诉他， ， ，这条巷子旁边的路越修越宽， ， ，手艺要是窄了， ， ，就活不下去。。”
他这后半句话， ， ，我没其时就转告老陈。。那天晚上收摊， ， ，我把针线盒收进铁皮箱， ， ，抽了张收条， ， ，想写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
收条上没写的谁人名字
这张收条一直放在工具箱最底下， ， ，随着我从凤岗镇到常平， ， ，到虎门， ， ，最后落脚在广州老城区。。中途搬了四五次家， ， ，旧熨斗、断了的鞋楦子都扔了， ， ，就这张纸片我留着。。不但是由于它纪录了我的第一笔活儿， ， ，更由于纸片上模糊的墨迹后面， ， ，藏着一个我没记上去的名字。。
穿护士鞋那女人， ， ，厥后隔了三差五就来找我修鞋， ， ，每次都不是什么大误差——后跟磨一点， ， ，鞋带松了， ， ，甚至一个扣子歪了。。她历来不催， ， ，就站在巷子边上看我钳子起皮、铁锤敲定， ， ，无意说一句：“修完之后真的跟新的一样。。”
1997年秋， ， ，她要脱离凤岗， ， ，去江苏进厂。。搬走前最后一次来， ， ，她让我给一双布鞋加层薄底。。我加完底， ， ，拿蜡块抹了线头。。她接鞋时从裤子兜里掏出一颗荔枝糖， ， ，放在我的工具箱上， ， ，说：“你手艺比我见过的先生傅都细。。”
“我师傅才细。。”我冲摊位后面的卷帘门努努嘴。。
她笑了一下， ， ，没再说别的。。那时东莞市凤岗镇竹尾田村的巷口架起了新路灯， ， ，电线杆拉得老高， ， ，白光把整条巷子照得亮晃晃的。。她踩着新补好的布鞋， ， ，走出去两步， ， ，回过头看了一次， ， ，然后就消逝在那团白得耀眼的灯光里。。
现在再走那条巷子
前年我回了趟竹尾田村。。村已经改成了社区， ， ，旧砖楼拆了泰半， ， ，剩下的刷上了黄色外墙。。那条小巷还在， ， ，两侧的店肆换了招牌， ， ，卖奶茶的挂“暴打柠檬茶”， ， ，贴手机膜的支了一张白桌板。。只有拐角那棵老龙眼树还立着， ， ，树下不再有人洗衣裳， ， ，摆了部共享单车。。
我蹲在树下抽了根烟。。没有摊子了， ， ，没有白炽灯下的蛾子， ， ，也没有穿厂服的女人。？？？诖锬钦攀仗醣晃夷蟮梅⑷怼。
远远地， ， ，有人骑三轮车经由， ， ，车斗里装着几双旧鞋。。骑车的人瞧了我一眼——一个蹲在树下的老头， ， ，衣着通俗。。我也瞧了他一眼， ， ，他往前骑了十米， ， ，在一家门口摆了个塑料凳， ， ，最先支起磨鞋机。。
我没走上前往看。。摸了摸那三块五的纸片， ， ，把它放回口袋， ， ，站起来， ， ，顺着巷子往另一头走， ， ，死后传来低压的“嗡嗡”磨边声， ， ，一声接一声， ， ，像昔时那条巷子里每个黄昏的熟悉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