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里有站街的｜老巷口的修鞋摊与报摊
老张：
来信收到。。。 。你问“成都那里有站街的”，，，，，，我愣了几秒才反映过来——你指的是那种站在街边等活儿的匠人吧。。。 。三十年前我在牛市口跑新闻时，，，，，，这个词还不带别的意思。。。 。那时间的电线杆底下，，，，，，总蹲着几个穿蓝布围裙的木匠，，，，，，眼前摆着“打家具”的硬纸牌，，，，，，那才叫站街。。。 。
你嫂子去年翻修老屋，，，，，，硬要找昔时给我家打过衣柜的周师傅。。。 。我骑电动车转了三天，，，，，，最后在**水井坊背后的星桥街**找到了他。。。 。他不再站街了，，，，，，租了间八平米的铺面，，，，，，门口贴着二维码，，，，，，屋里堆着刨花和半制品的榫卯。。。 。他跟我说：“现在年轻人都网上约，，，，，，谁还站街等活儿？？除了修鞋的。。。 。”这话倒提醒了我，，，，，，成都站街的营生，，，，，，尚有几处没散。。。 。
一、东门大桥桥洞下的修鞋摊
东门大桥往合江亭偏向走，，，，，，桥洞西侧第三根桥墩下，，，，，，下昼两点准时有三个鞋摊。。。 。摊主都是五六十岁的妇女，，，，，，每人一个木头箱子，，，，，，箱盖掀开就是事情台，，，，，，旁边立着硬纸板，，，，，，用记号笔写着“修鞋 换跟 上胶”。。。 。她们不吆喝，，，，，，谁走近就抬眼看你脚上的鞋。。。 。
其中姓廖的大姐，，，，，，在南门住了二十年，，，，，，天天骑车来。。。 。她左边摆着锥子、线团、橡胶皮，，，，，，右边放一个搪瓷缸，，，，，，内里泡着浓茶。。。 。我见过她的绝活：高跟鞋跟磨偏了，，，，，，她不必机械，，，，，，拿锤子几下敲正，，，，，，再补一块黑胶皮，，，，，，收三块钱。。。 。有回一个穿西装的小伙拿来双裂了口的皮鞋，，，，，，她看了看说：“基础照旧好的，，，，，，缝三圈能再穿两年。。。 。”那小伙蹲在旁边，，，，，，看她拿蜡线往返穿，，，，，，突然冒出一句：
“修鞋的比搞AI的着实，，，，，，你们站街的至少让人望见活儿在哪。。。 。”
廖大姐头也没抬：“站街就要站得住，，，，，，手上有功夫，，，，，，风吹日晒才不走。。。 。”
你要是来找人，，，，，，最好避开事情日午休——她们去隔邻包子铺吃午饭，，，，，，摊子晾在那里，，，，，，人不在。。。 。但工具都在，，，，，，扳手压着鞋底，，，，，，线团滚到人行道边，，，，，，也不怕人拿。。。 。
二、抚琴小区的配钥匙摊与家电维修车
抚琴小区南门进来，，，，，，那棵黄葛树下面，，，，，，恒久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装着砂轮机、钥匙胚子、电烙铁和万用表。。。 。车主姓陶，，，，，，四十七岁，，，，，，安徽人，，，，，，来成都十六年。。。 。他不算“站街”，，，，，，他是“坐街”——坐在车帮上，，，，，，手里永远在磨一把钥匙，，，，，，磨完了也不收钱，，，，，，搁在车斗里备用。。。 。
老陶的招牌是“修小家电”。。。 。老式电饭煲、电风扇、电磁炉，，，，，，他都能拆开换件。。。 。去年炎天我在他那儿修过一个电热水壶，，，，，，他拆开底座说：“开关触点烧糊了，，，，，，两块钱换个新的。。。 。”我坐在他旁边的塑料凳上等，，，，，，顺便问他：“你这摊子，，，，，，城管不撵？？”他笑了：
“这条街都是老住户，，，，，，我在这儿待久了，，，，，，他们当我是块路碑。。。 。真要我走，，，，，，社区还要派别人来值夜。。。 。”他说的是相近几个小区常有老人忘带钥匙，，，，，，三更三更敲他车窗，，，，，，他披件衣服就出来帮人开门锁洞。。。 。
他的三轮车斗里终年插着一面小旌旗，，，，，，写着“配钥匙 开锁 修电器”，，，，，，风吹褪了色，，，，，，字迹模糊了也不换。。。 。我提醒他，，，，，，他摆摆手：“熟客看得懂，，，，，，生客看字也找不到我这个人。。。 。”
三、九眼桥周围的旧书报摊（仅存的两个）
九眼桥沿河走三百米，，，，，，有两家旧书摊是“站街”的幸存者。。。 。一个是在宏济路口卖逾期杂志的，，，，，，用塑料布铺在地上，，，，，，压着《武器知识》和《读者》合订本。。。 。另一个在河畔公园门口，，，，，，推一个小推车，，，，，，卖打口碟和老报纸。。。 。后摊主姓陈，，，，，，七十多岁了，，，，，，膝盖欠好，，，，，，站着得靠一个铁架子撑住。。。 。
陈叔的站街方式很老派：他不在摊前等人，，，，，，而是站在旁边一棵银杏树下，，，，，，眯着眼看来往行人。。。 。有人蹲下翻，，，，，，他踱过来，，，，，，不推荐，，，，，，只无意说一句：“那期《科幻天下》是九几年的，，，，，，字都印斜了，，，，，，但内里的故事比现在的强。。。 。”他收钱照旧零钱为主，，，，，，车里挂着布包，，，，，，拉链坏了，，，，，，塞着一沓五块十块的票子。。。 。
上星期我去买一本旧《收获》，，，，，，钱没找开，，，，，，他让我“下回再来给”。。。 。旁边有人劝他记下我的电话，，，，，，他摇头：“这条街上的摊子，，，，，，不靠记账，，，，，，靠脸熟。。。 。脸熟就不怕你跑了。。。 。”
两种站街，，，，，，两种光景
写到这里我想到一件事。。。 。四月初我途经武侯祠大街，，，，，，望见一个年轻人专长机对着修鞋的廖大姐录像，，，，，，问他干什么，，，，，，他说拍“非遗手艺人”发到网上。。。 。廖大姐手一抖，，，，，，锥子扎在旧鞋底上，，，，，，闷声说：
“我不上镜，，，，，，我就是赚个晚饭钱。。。 。你拍那些站街的保洁工，，，，，，他们扫的每片叶子都是真的。。。 。”
这两类站街的，，，，，，现在都在活得小心翼翼。。。 。修鞋的躲着城管的巡车，，，，，，配钥匙的怕商铺房东涨租，，，，，，卖旧书的担心雨天泡烂货。。。 。但他们都有一个配合点：**不挪窝，，，，，，不换行当，，，，，，比店里的结实**。。。 。你问成都那里有修鞋的和配钥匙的站街，，，，，，着实站得最久的那几个，，，，，，都粘在市场边上、老小区门口、桥墩底下，，，，，，你多揣两块钱，，，，，，蹲下来递根烟，，，，，，他们就把周围十几年的转变——哪栋拆了楼，，，，，，哪条路改了偏向——逐步讲给你听。。。 。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陶，，，，，，是前天黄昏。。。 。他三轮车上的小旌旗又旧了些，，，，，，尾角卷起来，，，，，，像一片秋冬的梧桐叶。。。 。他从车斗里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翻开，，，，，，内里是一叠手写的记件单，，，，，，有些用铅笔写的字迹模糊了。。。 。他拍了拍盒子说：“这玩意儿比手机好用，，，，，，没电了也能记得住谁没取货。。。 。”然后推着车拐进巷子里，，，，，，车轱辘碾过落在地上的黄葛树叶，，，，，，沙沙响，，，，，，像是算盘珠在往下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