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元3小时无限次数｜旧城澡堂的计时票根与手写账本
老兄：
上回你信里问起， ，，，，说在旧物市场翻到一张泛黄的澡堂票根， ，，，，反面印着“700元3小时无限次数”的字样， ，，，，日期是1997年春天。。。。你猜这是不是哪个老浴池搞的促销噱头。。。。我放下信笑了半天——你怕是没履历过昔时那种“计时浴池”的火爆时势。。。。这事我熟得很， ，，，，翻翻我这些年攒的地方志条记， ，，，，正好给你回一封长信。。。。
票根背后那座砖楼
你那张票根上的澡堂， ，，，，十有八九是南关街的“澄波池”。。。。我手头有一本1996年的手写账本， ，，，，是昔时认真收票的刘师傅留下的， ，，，，纸质脆得跟秋叶似的， ，，，，上头用蓝黑墨水记着逐日客流。。。。谁人年月， ，，，，南关街一带是老工业区， ，，，，棉纺厂、轴承厂、肉联厂挨着排， ，，，，下了夜班的工人全身油泥， ，，，，最盼的就是钻进澡堂子泡一泡。。。。
澄波池是座三层红砖楼， ，，，，外墙爬满干枯的爬山虎。。。。一楼大池子水温终年坚持在42度， ，，，，二楼是盆塘区， ，，，，三楼专门接待“长时间泡澡”的客人。。。。老板姓窦， ，，，，是个秃顶的精瘦老汉， ，，，，他脖子上永远挂着条发黄的毛巾， ，，，，手里攥着一把竹签子——每根签子代表一张澡票投进去了。。。。你在哪个区泡， ，，，，他就在哪个区的门框上挂根签， ，，，，简朴粗暴， ，，，，一眼就能数清人数。。。。
“700元3小时无限次数”这个规则， ，，，，最早就是窦老板定的。。。。1997年物价， ，，，，单人单次泡大池两块五， ，，，，三楼单间不过六块。。。。他这700元不是一次付清， ，，，，是月票性子的“包月畅泡卡”——花700块， ，，，，一个月内天天都能来泡三个钟头， ，，，，次数不限。。。。你以为贵？？ ？那年棉纺厂先生傅一个月人为也就四五百。。。。但窦老板盯准了另一批人：南关街跑远程的货车司机、倒腾钢材的中心商、尚有几个坐轮椅的老工伤。。。。他们要的是一整段不受打搅的休息时间。。。。
我1997年秋天去采访过澄波池， ，，，，那时间我刚迷上纪录老城区的日常。。。。记得三楼靠窗的位置， ，，，，牢靠坐着一位姓印的老先生， ，，，，七十明年， ，，，，是轴承厂退休的八级钳工。。。。他天天下昼两点到， ，，，，五点走， ，，，，雷打不动。。。。他泡的不是澡， ，，，，是带了一摞《参考新闻》， ，，，，先在水里泡二十分钟， ，，，，然后裹着毛巾坐到长椅上读报， ，，，，读到瞌睡， ，，，，再下去泡一轮。。。。他说：“这700元花得不亏。。。；；；；；丶叶酉备菊重蚶， ，，，，电视开得震天响， ，，，，就这澡堂子里头清净， ，，，，水的响声拿钱买不来的。。。。”他谁人终年泡在蒸汽里发肿的膝盖， ，，，，贴着两张蒜皮色的膏药， ，，，，一泡就是一星期， ，，，，换一味。。。。
账本上的细节与手艺
刘师傅那本账本我抄了二十来页。。。。里头不但记钱， ，，，，还记人名和习惯。。。。好比“铁牛哥：泡三小时， ，，，，中心吃两根麻花， ，，，，喝一壶老茶， ，，，，多收茶水钱五毛”；；；；；再好比“三车间王寡妇：每周二来， ，，，，只洗盆塘， ，，，，带一小瓶蜂花洗发精， ，，，，洗完拿自己毛巾裹头发， ，，，，历来不必擦脚布——那布太脏”。。。。
关于“无限次数”， ，，，，窦老板着实在执行上有弹性。。。。他定一规则：天天最多进场两次， ，，，，但两次距离少于两小时的， ，，，，第二次收半价。。。。有人问， ，，，，这不就不算无限了吗？？ ？他在柜台贴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次数无限， ，，，，但身体经不住瞎折腾。。。。泡过头， ，，，，血压上来躺那儿没人扶， ，，，，我担不起这个责。。。。” 他让刘师傅拿红漆写在木牌上， ，，，，牌子厥后被油泥糊得看不清， ，，，，但规则立住了。。。。
| 时间档 | 价钱 | 包括内容 |
| 单次大池（不限时） | 2.5元 | 毛巾一条、清水冲洗、樟脑肥皂半块 |
| 包月畅泡（700元/30天） | 约23元/天 | 逐日3小时、无限次数（距离需超2小时）、茶叶自带可免费续开水、衣物保管柜独享 |
| 暂时加时 | 每小时1元 | 凌驾3小时部分按钟点计， ，，，，不限次数但限单日总长不凌驾6小时 |
账本最末几页， ，，，，记了1998年冬天的一场纠纷。。。。 有个外号“黄毛”的修车工， ，，，，办了700元的卡， ，，，，某日泡了四小时不肯走， ，，，，说“无限次数”就是无限时长。。。。窦老板没跟他吵， ，，，，直接让刘师傅把蒸汽阀关了， ，，，，整个三楼冷得像地窖。。。；；；；；泼庾派碜哟蛄烁鼍於氐呐缣， ，，，，骂骂咧咧穿衣服走了。。。。第二天窦老板在柜台放了个玻璃罐， ，，，，里头装满炒蚕豆， ，，，，上头贴张新条：“补泡差价， ，，，，吃豆消气。。。。”黄毛厥后成了？？ ？， ，，，，蹲在门口嚼蚕豆， ，，，，逢人就说：“老窦这人， ，，，，心比蒸汽还烫。。。。”
旧票根的去向与尾声
2003年澄波池因管道老化外加都会妄想， ，，，，拆成了一堆碎砖。。。。刘师傅把账本和剩下的票根捆成一把， ，，，，塞给收废纸的老王。。。。你淘到的那张， ，，，，预计就是从这捆纸里流出去的。。。。老王厥后说， ，，，，其时有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想整捆买走， ，，，，出价五十。。。。老王没卖， ，，，，拆开零星卖给旧书摊， ，，，，每张两毛。。。。
我去年途经南关街， ，，，，那块地盖了连锁健身房， ，，，，前台贴着月卡1999元不限次的广告。。。。落地玻璃里头， ，，，，跑步机整齐排列， ，，，，没一个人影。。。。灯光白晃晃的， ，，，，照得地面反光。。。。我站在马路牙子上吹了一会儿风， ，，，，想起印老先生谁人泡到发白的膝盖， ，，，，尚有刘师傅用铅笔在账本边角画的“正”字——一个正字代表五张澡票投进木盒。。。。
你那张票根， ，，，，反面除了那行数字， ，，，，看仔细点， ，，，，右下方可能有个小指甲盖那么大、浅褐色的圆印。。。。那是昔时刘师傅拿橡皮钤记蘸了紫药水盖的， ，，，，图案是一朵简笔菊花。。。。他盖了十二年， ，，，，手劲稳当， ，，，，没一个印子模糊过。。。。
你要是随手， ，，，，就把那票根夹在信里寄回来。。。。我拿它跟账本上一九九七年四月三号的纪录对一对——那天窦老板进了一批新竹签， ，，，，削得太薄， ，，，，握在手里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