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汽车客运东站小巷子|修鞋摊上的二十个春天
下昼四点,,客运东站西墙根那条巷子,,阳光被旧住民楼的屋檐削成一条斜线。。。。我的修鞋摊就压在这条斜线里,,旁边是棵歪脖子的梧桐,,树皮皲裂得像我这双手。。。。今天活儿未几,,一台老式手摇补鞋机,,几只待修的皮鞋,,尚有我坐的那张折叠凳——铁管焊的,,屁股底下垫了块旧轮胎皮。。。。
这条南通汽车客运东站小巷子,,宽不过三米,,长倒有二百来步。。。。东头连着什么人都在赶路的汽车站进站口,,西头拐个弯就是老新村。。。。巷子两侧挤着七八家铺子:卖光碟的早就转业卖手机壳,,做铝合金门窗的铁砂轮天天嘶叫,,尚有一家剃头店,,门口永远坐着个闲得瞌睡的老头。。。。我在巷子中段支摊,,不租门面,,就一个木头箱子加一台补鞋机,,春去秋来,,算下来扎扎实实二十年出面了。。。。
早年间这巷子热闹得多。。。。南通汽车客运东站还没翻修那阵,,站里的班车一发就是几十辆,,赶路的民工、跑生意的市井、提着大包小包走亲戚的,,都从这巷子抄近路。。。。他们走到我摊前,,十有八九要停下来——不是鞋跟磨偏了,,就是拉链卡死,,或是拎袋的提手断了线。。。。那时间一天能接三四十个活儿,,忙得我头也顾不上抬。。。。
磨平的鞋底与手上的道道
干了这一行,,手上的纹路早被胶水和砂灰填平了。。。。大拇指和食指中心那层茧,,刮下来真能当砂纸使。。。。我给客人修鞋,,先看基础磨到什么偏向,,再问一句:“您是走路外撇照旧内扣?????”这一问,,那些常搭远程班车的人就笑了——终年坐车赶路,,脚底板吃劲的地方和城里人纷歧样。。。。
“师傅,,您看我这双皮鞋,,跟快掉了我还得赶五点二十的班车,,能不可先给我钉上?????”
那是下昼最忙的时间,,一个穿夹克衫的中年人把鞋往我摊前一递,,裤腿上还沾着灰。。。。我从木箱里摸出四个鞋钉,,含在嘴里润了润,,拿羊角锤三下五除二给他钉结实。。。。他踩着地跺了两脚,,扔下五块钱就朝东头跑,,背影像被风吹得直往前倾。。。。
这就是南通汽车客运东站小巷子里最常见的风物。。。。南来北往的人,,鞋上带着各地的泥,,在我这小板凳上坐一坐,,聊两句,,等十分钟,,又奔各自的下一站去了。。。。
手艺活并不重大,,无非是藏针、胶合、打磨、上线这一套。。。。但细节做得好欠好,,内行人一上手就知道。。。。我修过的鞋,,针走得匀,,底上的胶抹得薄,,干了以后看不出补丁。。。。二十年间,,光锥子就用秃了二十来根,,拉线用的蜡我也换了五六种牌子。。。。
凳子上的人换了百样面目
炎天午后最热那段,,巷子里没几个行人,,我就靠在剃头店山墙上眯一会儿。。。。耳边能听到候车室的广播嗡嗡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枕头语言。。。。做个梦的功夫,,又是一趟班车放走了一车人。。。。
一个老太太隔三差五来,,手里提个布兜,,让给她的黑布鞋换鞋底。。。。她叫我“小师傅”,,叫了二十年,,我从四十岁叫到了六十岁。。。。她的布鞋底磨得毛了边,,从县城坐班车来东站,,下了车就拐进这条南通汽车客运东站小巷子,,找到我的摊子,,像走亲戚似的坐一坐。。。。
- 去年立秋那天,,她突然问我:“小师傅,,你看我这双鞋还能换几回底?????”
- 我翻了翻手里的布鞋,,基础已经帮过三次,,纳鞋线的针眼密得像芝麻:“再用一年两年的,,缝着就行。。。。”
- 她点了颔首,,环视了一下我的摊子,,把布兜放在膝盖上系好。。。。
那双鞋,,她走了这么多年车站的路也没舍得扔。。。。
尚有一个小伙子,,头几年穿帆布鞋来贴胶,,后脑勺染了一撮黄毛。。。。厥后他自己开车,,换了软底皮鞋让我打掌。。。。再往后,,鞋越穿越素,,话也少了,,只在付钱时间低声说一句“照旧放了包管起见”。。。。鞋底我给他钉了个前掌,,出门不滑。。。。
干这一行离不了的眼力
手艺人的本事,,不在手上,,全在眼力。。。。一眼扫已往,,一个人是站着多照旧坐着多,,走路姿势直不直,,前脚掌用力照旧后跟先落地,,都在鞋底那圈磨痕里。。。。有的穿鞋费外侧,,那是罗圈腿,,就要给外帮垫一层软皮;;有的鞋尖磨得发白,,这人常把脚趾头往上翘——一准是个开车的老司机。。。。
| 磨损位置 | 常见习惯 | 我给的处理 |
| 后跟外侧 | 走路外八字,,膝盖受力 | 钉掌时边上补一块皮 |
| 前掌脚趾处 | 经常上坡或踩离合 | 换防滑胶底 |
| 内侧磨薄 | 扁平足或重心偏内 | 加一层海绵垫 |
有的客人不信,,说我光瞅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拿起鞋,,指着边上那圈压痕说:“您这天天骑摩托吧?????脚放挡杆的谁人位置,,磨的偏向跟走路差别。。。。”他们服了,,往外掏烟敬我。。。。我不抽,,摆摆手。。。。
下昼五点钟,,南通的太阳光往西边斜下去一截,,巷子里先暗了半边。。。。那棵梧桐的影子拉了老长,,把客人的脚都罩在阴凉里。。。。我把修睦的鞋一只一只摆对齐,,补鞋机的摇把擦净,,木箱的盖子扣上。。。。边上铝合金窗店里飘出切割铁管的嗡嗡响,,跟客运东站出站口大号喇叭报站名的声音搅在一块。。。。
一个孩子踩着滑板车冲已往,,后轮带起一粒砂子崩到我工具箱上。。。。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点,,声音被过路的车喇叭盖去半句。。。。
我垂头把落在补鞋机上的那粒砂子弹掉,,这双干了二十来年的手,,现在拿起针来比拿筷子还稳。。。。东头的站台那里又最先检票了,,喇叭里谁人女声拖着尾音喊:“往南京偏向的游客请到三号门——”我不伸手去捡那粒砂子,,指头一动,,它落在梧桐树根的裂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