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城中村洗头店|十块钱的躺平与热毛巾
那扇蓝漆铁门把手上缠着三圈红色胶带,,,,我至今记得。。。。。去年深秋,,,,我蹲在城东赵村巷口数了六天收支的人次,,,,这才敢推开它。。。。。十块钱洗个头,,,,包吹干,,,,送一次热毛巾敷脖,,,,老板娘阿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让我躺下时,,,,水槽边沿的污垢里嵌着一根玄色发丝。。。。。水是热的,,,,水温恰恰,,,,她拇指按在我太阳穴上,,,,力道不像推拿,,,,像揉面。。。。。
赵村是这一片最后剩下的城中村,,,,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底下终年摆着三个修鞋摊。。。。。我搬到这周围住是2021年炎天的事,,,,空调外机滴水成帘,,,,楼道灯坏了没人修,,,,房东说房租七百不管价。。。。。夜里下楼买烟,,,,总望见隔一条巷子的小店亮着粉红色的灯,,,,门头只写“洗头”两个字,,,,白漆刷的,,,,有些撇捺掉了也没补。。。。。
我第一次进去,,,,是由于被雨困住。。。。。雨斜着打进来,,,,小店门楣太低,,,,雨棚又短了一截,,,,屋檐水直往领口里灌。。。。。阿凤正在给一个穿工装的男子洗头,,,,男子歪在旧皮椅上,,,,叼着半截烟,,,,烟灰抖到手边的搪瓷缸里。。。。。水声哗哗的,,,,她头也不抬:“坐那儿等会儿,,,,冰箱里有水自己拿。。。。。”
从北门数进去第七间
店里的摆设经不起细看。。。。。墙上贴着十几年前的洗发水广告,,,,塑料模特断了一个手指,,,,露出发黄的泡沫芯。。。。。????壳接懈瞿就芳茏,,,,三层,,,,放着一排绿色塑料瓶的“本草英华”,,,,瓶身掉色掉得看不清因素表。。。。。角落里的电热水器是海鸥牌的,,,,出水口用铁丝绑着一块纱布,,,,阿凤说是过滤水垢用的。。。。。
天天下昼三点前后,,,,生意最淡。。。。。阿凤就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择菜,,,,有时间是空心菜,,,,有时间是豆角。。。。。她穿那双粉色塑料拖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抬脚时能望见脚后跟上的干裂纹路。。。。。我问她开多久了,,,,她说八年。。。。。八年前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得了肩周炎,,,,转业做洗头,,,,反倒把胳膊练结实了。。。。。
“我不办卡,,,,不推销,,,,不卖药水。。。。。你来就洗头,,,,洗完了走,,,,多一句话我都不说。。。。。”
她这话说给所有人听,,,,包括隔邻卖烤红薯的男子。。。。。那男子每次来都裹着军大衣,,,,把红薯搁在台面上,,,,阿凤就骂他挡了水路。。。。。着实那台面只有两尺宽,,,,放一个搪瓷盆就满了。。。。。架子底下塞着一卷旧报纸,,,,我翻过,,,,是2017年三月的,,,,头版上印着“城中村刷新提速”六个大字。。。。。
六天里我望见的事实
我数过,,,,来洗头的差未几三类人。。。。。
- 跑外卖和快递的,,,,进门就把头盔往地上一放,,,,偏脖子让阿凤用力按后颈的筋,,,,时间基本在中午一点到两点之间。。。。。
- 周围工地上的,,,,短头发里有沙粒,,,,手指缝里嵌着黑泥,,,,他们多选晚上七点以后,,,,洗完了要一张创可贴,,,,贴在手指裂口上。。。。。
- 无意来的女人,,,,围着颜色暗的围巾,,,,不洗头,,,,只买一瓶十块钱的洗发水带走,,,,转身走得很快,,,,不转头。。。。。
阿凤洗头有牢靠流程:先打湿,,,,再用指腹搓三分钟,,,,冲水,,,,第二遍上护发素,,,,但只给女人用。。。。。男子她就用统一块香皂,,,,从脖子到耳朵后面一起搓了,,,,再拍两下肩膀示意起身。。。。。毛巾永远晾在窗边的铁丝上,,,,统一根铁丝上同时挂着蒜辫和她的围裙。。。。。
有一回,,,,一个醉汉趴在门口不肯走,,,,把水桶踢翻了。。。。。阿凤没喊人,,,,也没报警,,,,走去隔邻烤红薯摊借了一把火钳,,,,夹着那人的鞋扔到巷子口。。。。。她把水桶捡回来,,,,甩了甩水说:“住这儿的人心里都有个数,,,,谁不给谁添贫困。。。。。”那天她少收我一个洗头钱,,,,说押金找零,,,,我说不必,,,,她硬塞了三个硬币到我裤兜里。。。。。
菜市场在小店主边八十米外,,,,摊主们认得阿凤。。。。。卖豆腐的林嫂跟我说,,,,阿凤老公在城中村刷新指挥部做保安,,,,上一天休一天,,,,人为两千八。。。。。两人住的屋子就在小店后面的自建楼里,,,,二楼,,,,窗台上摆着两盆晒蔫了的天竹葵。。。。。那栋楼外墙有裂痕,,,,往外渗水长着绿苔,,,,墙角堆着几根拆脚手架留下的铁管。。。。。
六天里我洗了四次头,,,,总共花了四十块。。。。。第四次临走时,,,,阿凤弯腰从架子底下的纸箱里摸出一把旧铰剪,,,,说这是她的第一把工具剪,,,,剪了八年头发,,,,刀柄上的橡胶套换过三回。。。。。她递给我看,,,,铰剪头磨得很短,,,,刃口薄如纸,,,,合拢时发出响亮的咬合声。。。。。
最后一次从巷口出来
上个月我搬走了,,,,由于赵村正式列入拆迁名单。。。。;;;;亟湃チ侠砉ぞ吣翘,,,,那扇蓝漆铁门锁着,,,,红色胶带还在,,,,但旁边贴了一纸白色搬家通知。。。。。阿凤的店挪走了,,,,搬去哪,,,,通知上没写。。。。。我站在巷口,,,,卖烤红薯的摊子还在,,,,摊主说阿凤走之前把那把铰剪塞给了他,,,,让他转交给“常来洗头的谁人男的”。。。。。我接到手里,,,,刃口比原来更薄了。。。。。
那把铰剪现在搁在我书桌的笔筒里,,,,每次拿它裁纸时,,,,能感受到握手处的凹陷——那是八年里无数只手掌心压出来的弧度。。。。。窗外的风灌进来,,,,我重新看了眼刀口上细小的卷刃,,,,像极了赵村那条巷子被雨水泡过一千遍的墙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