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邑汽车站周围推拿的地方｜瞽者师傅还在， ， ，，，手艺却快没人学了
昨天下昼我又去了一趟夏邑汽车站。。。。。候车大厅东侧那条巷子， ， ，，，墙皮剥落得比三年前更厉害， ， ，，，红砖露出来， ， ，，，像一排豁牙。。。。。巷子止境那间挂着褪色蓝布帘子的门面房还开着， ， ，，，门口贴着张A4纸， ， ，，，打印体写“瞽者推拿”， ， ，，，下面一行小字“营业中”。。。。。推门进去， ， ，，，老杨正靠在折叠椅上瞌睡， ， ，，，收音机里放着豫剧。。。。。他闻声脚步声， ， ，，，没睁眼， ， ，，，问：“腰又疼了？ ？？？？？”我说不是， ， ，，，就是途经看看。。。。。他坐直了， ， ，，，摸到搪瓷缸喝了口水， ， ，，，说：“你算来得巧， ， ，，，下个月这屋子就不租了。。。。。”
老杨在这条巷子里干了十四年。。。。。十四年前他刚到的时间， ， ，，，汽车站周围光推拿店就有七家， ， ，，，现在只剩他这一家还亮着灯。。。。。那时间出站口一拨一拨的人涌出来， ， ，，，拎着蛇皮袋、拖着拉杆箱， ，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腿， ， ，，，旁边就有人上来问：“师傅， ， ，，，按按不？ ？？？？？十块钱半个钟。。。。。”老杨不揽客， ， ，，，他靠的是转头客。。。。。远程司机、装卸工、跑市场的小贩， ， ，，，这些人腰和脖子都有误差， ， ，，，认准他的手劲， ， ，，，隔三差五就来。。。。。
老杨的手艺是跟他叔父学的。。。。。他叔父在县中医院推拿科干到退休， ， ，，，退休后在自家客厅支了两张折叠床， ， ，，，门口挂块木牌， ， ，，，写“杨氏推拿”。。。。。老杨十六岁那年眼睛坏了， ， ，，，查不出病因， ， ，，，视力一年比一年差， ， ，，，到二十岁就只剩光感。。。。。他叔父说， ， ，，，眼睛看不见了， ， ，，，手就是眼睛。。。。。于是让他从摸骨最先练， ， ，，，先是摸竹片上的纹路， ， ，，，再摸棉花团里埋的黄豆， ， ，，，最后摸活人的脊椎骨。。。。。练了整整三年， ， ，，，他叔父才让他上手给人按。。。。。
老杨说， ， ，，，这门手艺考究的是“透”。。。。。不是使劲， ， ，，，是劲要透到筋里头去。。。。。他按腰， ， ，，，先用手掌根压住肾俞穴， ， ，，，逐步往下沉， ， ，，，等病人呼气的时间再加一分力。。。。。按脖子， ， ，，，他拿拇指和食指捏住风池穴， ， ，，，拧着劲儿往上提， ， ，，，病人会闻声自己颈椎骨节“咔哒”一声响， ， ，，，那一下之后， ， ，，，后脑勺就松快了。。。。。他说这些的时间， ， ，，，手在空气里比划着， ， ，，，指节粗大， ， ，，，指甲剪得很短， ， ，，，虎口处有一层厚茧。。。。。
候车室的椅子， ， ，，，是他的第一批客人
那几年夏邑汽车站还没翻修， ， ，，，候车室是水泥地面， ， ，，，摆着一排排绿色铁皮椅子。。。。。椅子中心有个误差， ， ，，，坐久了硌得慌。。。。。老杨记得有个跑商丘线的司机， ， ，，，姓刘， ， ，，，每次到站都要来按四十分钟。。。。。刘师傅说， ， ，，，他一天开八个钟头， ， ，，，腰像折了一样的疼， ， ，，，踩离合器的左腿发麻。。。。。老杨给他按完， ， ，，，他站起来跺顿脚， ， ，，，丢下二十块钱， ， ，，，说：“老杨， ， ，，，你要是会治颈椎， ， ，，，我媳妇儿也能来。。。。。”老杨说颈椎也能按， ， ，，，于是第二周刘师傅的媳妇儿就来了， ， ，，，衣着件碎花棉袄， ， ，，，头发烫着卷， ， ，，，坐在折叠床上， ， ，，，说自己垂头织毛衣织得脖子僵。。。。。老杨给她按了二十分钟， ， ，，，她走的时间说了句：“比县医院谁人电疗器管用。。。。。”
那时间这学生意是真红火。。。。。汽车站门口卖茶叶蛋的大妈， ， ，，，一天能望见几十个人从老杨那间屋里进收支出。。。。。厥后车站旁边开了两家足疗店， ， ，，，装修得亮堂， ， ，，，玻璃门上贴着彩色海报， ， ，，，写着“中药泡脚”“全身经络疏通”， ， ，，，价钱比老杨贵一倍。。。。。老杨不着急， ， ，，，他说那些店里的年轻人按得轻， ， ，，，像挠痒痒。。。。。有个在足疗店干过的女人， ， ，，，厥后跑来找老杨学手艺， ， ，，，学了一个星期就跑了， ， ，，，说太累， ， ，，，拇指疼得拿不住筷子。。。。。老杨也不拦， ， ，，，他说吃不了这碗饭的人， ， ，，，留不住。。。。。
这门手艺， ， ，，，怕是要断在我这一辈
去年冬天， ， ，，，老杨的叔父去世了， ， ，，，享年八十一。。。。。老杨去送殡， ， ，，，回来后在店里坐了一下昼， ， ，，，没开张。。。。。他说他叔父临走前跟他说：“咱这手艺， ， ，，，不传外人， ， ，，，也不收钱教。。。。。你要是能找到个愿意学的， ， ，，，就把手劲传下去。。。。。找不到， ， ，，，就算了。。。。。”老杨今年五十七， ， ，，，眼睛全盲已经三十七年， ， ，，，他收过三个徒弟， ， ，，，第一个学了半年， ， ，，，去南方打工了；；第二个学了三个月， ， ，，，嫌挣得少， ， ，，，转业去送外卖；；第三个是前年来的， ，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 ，，，视力正常， ， ，，，说想学门手艺， ， ，，，效果学了两个月， ， ，，，说受不了天天闻着红花油味儿， ， ，，，也走了。。。。。
老杨现在一天最多接七八个客人， ， ，，，每个收三十块钱， ， ，，，按四十分钟。。。。。他说够用饭了， ， ，，，他不吸烟不喝酒， ， ，，，房租一个月六百， ， ，，，水电费几十块， ， ，，，剩下的钱攒着， ， ，，，等干不动了回老家种地。。。。。他老家在城北十里外的杨楼村， ， ，，，三间瓦房， ， ，，，院子里的枣树还在。。。。。他虽说看不见， ， ，，，但记得枣树的位置， ， ，，，记得井台在东南角， ， ，，，记得院墙根儿下那排大缸是腌咸菜用的。。。。。
昨天我走的时间， ， ，，，老杨叫住我， ， ，，，说：“你帮我看看门口那张纸， ， ，，，是不是写的是‘瞽者推拿’四个字？ ？？？？？”我说是。。。。。他说：“那就行。。。。。别让人改。。。。。”我问他为啥， ， ，，，他说：“改了就不是这回事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张A4纸， ， ，，，边角卷起来， ， ，，，被风掀得哗啦响。。。。。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经由， ， ，，，红薯的甜味儿混着红花油的气息， ， ，，，飘进屋里来。。。。。老杨又躺回折叠椅上， ， ，，，收音机里的豫剧换成了评书， ， ，，，说书人正讲到“那英雄一抬手， ， ，，，千斤的石锁便举过了头顶”。。。。。他听了一会儿， ， ，，，笑了一声， ， ，，，没再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