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上门|修棕绷的老陈只接周遭十里的活
我在老城厢长大,,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终年蹲着个修棕绷的师傅,,姓陈。。。。。。他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几捆手指粗的棕绳,,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现在各人都住楼房,,床垫一坏就扔,,可老陈还在做同城上门,,只接周遭十里以内的活。。。。。。他说太远不可,,棕绷床架经不起三轮车波动,,他这把年岁也经不起。。。。。。
老陈的工具箱是个刨花板钉的木匣子,,里头没一样值钱工具:一把带弯钩的穿绳锥,,两把差别口径的平口凿,,一罐熬得发黑的松香,,尚有半卷已经泛黄的牛皮纸,,裹着几枚差别年份的铜钱。。。。。。他管那些铜钱叫“压角钱”,,新绷的棕绳在床框四角收头时,,得用铜钱垫着打结,,说这样绳结不硌人,,睡上去翻身也听不见咯吱声。。。。。。
这门手艺的规则
老陈接活有个怪规则:先问门牌号,,再问楼层。。。。。。五楼以上没电梯的,,他要在电话里加收五块钱“爬楼费”,,但从不加收工具钱。。。。。。他说工具是用饭的家伙,,跟盘费是两码事。。。。。。“同城上门,,讲的是个诚字,,盘费是盘费,,手艺是手艺,,混在一起算,,客人心里不愉快。。。。。。”
上星期我跟他去城南一处老宿舍楼,,四层,,没电梯。。。。。;;;;;;е魇歉銎呤嗟睦咸,,床是六几年置办的,,木框上的漆磨得只剩缝里几道暗红。。。。。。老陈进门先不卸绳子,,蹲下来拿指腹沿着床框摸了一圈,,摸到内角一处发黑的地方,,仰面问老太太:“阿婆,,这床腿是不是让水泡过??”老太太一愣,,说前年台风天窗户没关严,,确实泡过一夜。。。。。。老陈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小瓶,,倒了些桐油在布头上,,把那处重复擦了三遍才下手。。。。。。
他说泡过水的木头容易生虫眼,,直接绷绳,,睡到三更绳把朽木勒裂了,,人摔下来不是小事。。。。。。同城上门的活,,看着是修床,,着实是修人睡觉的命。。。。。。我蹲在旁边看他穿绳,,那把带弯钩的锥子从棕绳中心穿已往,,手腕一翻,,绳头就绕过了横档,,再一拉,,节就紧了。。。。。。行动快得看不出方法,,只闻声“咔、咔、咔”的闷响,,像老座钟在走字。。。。。。
绳头里的门道
老陈用的棕绳不是新买的。。。。。。他有个相熟的南货店老板,,每年梅雨季前会帮他把店里收旧棕垫拆下来的绳子攒着。。。。。。那些绳子被汗和潮气浸过,,纤维已经“醒”了,,比新绳柔顺,,也更有韧性。。。。。。新绳太硬,,绑出来床面是鼓的,,人躺上去像睡在搓衣板上;;;;;;旧绳处理过,,拉紧后是平的,,但得一根一根挑,,断股的、起毛的都不要。。。。。。
他边挑绳子边念叨:“你们年轻人买床垫,,几万块一张,,睡两年就塌。。。。。。这棕绷床修一次,,能再睡十年。。。。。。”我问他现在尚有几多人找他修,,他笑了一声,,说:“未几,,但也没断过。。。。。。有搬新家嫌旧床扔了惋惜的,,有家里老人睡惯了棕绷的,,尚有些是跟我一样的傻子,,以为这玩意儿比弹簧惬意。。。。。。”
老太太在旁边给他倒了杯茶,,是那种搪瓷缸子,,里头泡着几片粗茶叶,,水色深得像酱油。。。。。。老陈接过来没喝,,先放在窗台上晾着,,说他手上有松香,,怕把缸子弄脏了。。。。。。老太太说:“你每回来都这么说。。。。。。”他“嗯”了一声,,垂头继续穿绳。。。。。。
收尾的活不可省
绷到最后一道绳时,,老陈从木匣里取出那卷牛皮纸,,挑了一枚最旧的铜钱——光绪通宝,,字都磨平了。。。。。。他把铜钱垫在最后一根绳的收头处,,拿锥子把绳尾压进铜钱的方孔里,,再用力一勒,,铜钱嵌进木框的误差里,,严丝合缝。。。。。。他说这样睡上去,,谁人位置不会有一个小小的鼓包,,人不会总往一边滚。。。。。。
老太太从里屋拿出个塑料袋子,,装了六个煮鸡蛋,,硬塞到老陈手里。。。。。。老陈没谢绝,,把鸡蛋揣进工具箱,,说回去当晚饭。。。。。。下楼时他扶着栏杆,,走得比上楼时还慢,,到一楼门口他转头看了一眼楼上,,跟我说:“这床绷完,,阿婆还能睡个五六年,,够了。。。。。。”
我问他下次什么时间来这片,,他推起自行车,,车链子“哗啦”响了一声。。。。。。“下星期有一户在隔邻弄堂,,是张麻将桌腿松了,,让我去看看。。。。。。”他跨上车,,脚蹬子踩了两下,,又愣住,,“着实那桌子用不着修,,拿个木楔子塞紧就行,,但人家打电话来,,我就跑一趟。。。。。。同城上门,,跑多了,,人跟人之间那点热乎气就接上了。。。。。。”
我目送他拐进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正拉得老长,,后座上的棕绳被风一吹,,梢头几根散开的纤维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然后消逝在墙角的阴影里。。。。。。那天晚上我途经那栋老宿舍楼,,望见四楼老太太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隐约能望见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像刚有人躺过又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