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马尾不正规｜暗巷里的船厂老生涯
马尾的“不正规”，，，，，不是指街面上那些拉客的脚夫，，，，，而是我们这些常钻旧巷子的人对口口相传的“野史”的称呼。。我在船厂边上住了四十年，，，，，退休前管了半辈子客栈，，，，，摸过的铆钉比吃过的米多。。那些正规的厂志、摆设馆里的照片，，，，，都干清洁净，，，，，可我知道，，，，，真正的生涯都躲在那些被妄想图遗漏的角落。。
就说官道巷止境那间半塌的柴火间。。一九八三年炎天，，，，，我亲眼看着老钳工阿福从里头拖出一台手摇式卷扬机，，，，，齿轮上还沾着煤灰和铁锈。。按规则，，，，，厂里报废的装备得上交库房挂号，，，，，可阿福说这是他从废物堆里“捡漏”的，，，，，准备改装成吊龙虾的绞盘。。这事没人捅到守卫科，，，，，由于车间主任的老丈人也用厂里的边角料焊了个花架。。
这种“不正规”有它自己的逻辑。。早年间物资主要，，，，，厂子里发的劳保手套、肥皂票总是不敷用，，，，，各人就自觉形成了一套以物易物的系统。。我客栈里那箱没人要的蓝色工装裤，，，，，能用三条换隔邻粮站的一袋面粉。。粮站的小周也不盘算，，，，，他知道我想要的是他那本缺了封面的《福建民间船歌集》。。这种交流历来不上账本，，，，，全凭一张嘴和一包烟的友好。。
拆船板市场里的行话
要说最鲜活的“不正规”，，，，，得去马尾老码头西侧的暂时集市。。每逢夏历初三、十八，，，，，退潮后滩涂上会露出些老船木，，，，，周围村民就扛着铁锹去刨。。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厂里的退休工，，，，，他们认得哪块是柚木舵板，，，，，哪块是杉木舱隔层。。他们管这叫“捡海”，，，，，着实就是在和潮流抢时间，，，，，行动稍慢就被浪卷走了。。
我见过最内行的是老吴，，，，，他能凭木头外貌的钉眼密度，，，，，准确说出这条船是哪年造的、跑的是闽江照旧远洋。。他收来的船板从不洗刷，，，，，论斤卖给城里来的家具市井。。买回去的人雕成茶台，，，，，基础瞧不出门道。。老吴有套切口，，，，，说“骨头”是指厚实的好料，，，，，“皮”是指带漆皮的劣货。。问价不说几块，，，，，伸出指头在袖口里比划。。这套规则没有写进任何市场治理条例，，，，，却是生意双方心照不宣的左券。。
“正规市场管你的秤准禁绝，，，，，我们这管心诚不诚。。”老吴抿了口自带的地瓜烧，，，，，眼角都是笑纹。。
有些摊贩专收厂里运出的铁刨花和铜屑，，，，，转手卖给乡下打铁铺。。这活儿看着琐屑，，，，，利润却不低，，，，，只是得看准风向，，，，，碰上严打期就收摊走人。。我熟悉一个老王，，，，，专收废电机里的铜线，，，，，他有自己的诀窍——用手掂重量，，，，，听声音。。烧过的和没烧过的，，，，，声音截然差别。。他说这手艺是他老子在船台当铆工时传下来的，，，，，那会儿厂里的女人们会偷拿些漆包线绕手镯，，，，，他老子望见了也不语言，，，，，只当没瞧见。。
生涯区的旗号与物什
厂里职工宿舍楼的走廊就是生意场合。。天天黄昏，，，，，搪瓷缸子一晃，，，，，就是陈家媳妇煮了红糖芋头汤，，，，，可以拿票换。。麻绳上晾着咸带鱼，，，，，那是从渔船手里直吸收的，，，，，比供销社的货色新鲜。。这些都不需要通过任何组织批准，，，，，是过日子就自然长出来的。。
有一次，，，，，我在阁楼里翻出两本油印小册子，，，，，讲的是柴油机的浅易维修口诀，，，，，里头尚有种种对不上号的方言注音。。那是早年技校生自编的，，，，，师傅们就拿它当课本，，，，，教授那些书籍上不讲的“歪招”——好比用废棉花吸油来诊断轴承卡滞，，，，，用铁皮敲出垫片来应急。。这些办法不入流，，，，，却让许多船遇上了货期。。
邻人张伯的桌上摆着一个用黄铜炮弹壳做的痒痒挠，，，，，手柄处刻着“1962”的字样。。他说是船厂翻砂车间的徒弟送的，，，，，正经铜熔回去做螺旋桨都嫌杂质多，，，，，做个家什反倒结实好用。。
这半年，，，，，老街区要翻新，，，，，好多人家往外搬家具。。我在一堆旧报纸和樟脑丸之间，，，，，淘到一个搪瓷托盘，，，，，上面印着七三年的生产进度表，，，，，日期栏里用红笔歪歪扭扭标着“台风”“漏水”“加班”。。托盘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的铁皮锈出了花纹。。谁人已往的时代正经事许多，，，，，但留下影象的却是这些边沿化的涂改痕迹。。
我最近常去旧货站翻找，，，，，想再寻一个这样的盘子。。老板说，，，，，前阵子收了一批老船钟，，，，，这会子早给收骨董的按斤称走了。。他指着角落里一个全是油污的木箱：“你翻翻这个，，，，，似乎尚有两枚奖章，，，，，上头刻着‘清静生产’，，，，，可反面用铅笔写了‘找王麻子领雨鞋’。。”我蹲下去翻了翻，，，，，没翻到奖章，，，，，倒找到一张折叠的图纸，，，，，上面用铅笔画的不是零件图，，，，，而是一只缩头缩脑的老鼠，，，，，旁边写着“食堂存货”。。
阳光从货站的破窗户斜进来，，，，，照在图纸的铅笔线上，，，，，那些形状似乎全屋的木头都稍微动了一下，，，，，像是船在退潮时悄悄改变了锚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