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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98|那一年荔湾晒腊味, ,,,,天河刚起楼

1998年的广州, ,,,,地铁一号线刚跑顺不久, ,,,,芳村还没通地铁, ,,,,去趟佛山要过一个珠江隧道。。。。那年我在文昌南路住, ,,,,楼下开杂货铺的陈伯天天黄昏把藤椅搬到骑楼底下, ,,,,手里摇着葵扇, ,,,,跟途经的人搭话:“今年啲腊肠靓唔靓?????”他问的是入秋后腌制的广式腊味, ,,,,那阵子上下九一带的铺面都挂出红白相间的腊肠串, ,,,,空气里弥漫着糖和酒香。。。。我印象最深的是, ,,,,那一年广州人讨论最多的, ,,,,不是什么大政策, ,,,,而是菜市场里的猪肉价和果栏里的沙糖桔——街坊们的日子, ,,,,全藏在柴米油盐的细缝里。。。。

一、骑楼底下的“98式”生涯

1998年的西关, ,,,,还没被游客挤满。。。。宝华路的面店一间挨一间, ,,,,五块钱一碗云吞面, ,,,,竹升面弹牙, ,,,,云吞里的虾仁是整只的。。。。我家隔邻的“生记”面店, ,,,,老板姓何, ,,,,天天破晓四点起来打面, ,,,,竹竿压面的“啪嗒”声隔着木板墙传过来, ,,,,比闹钟还准。。。。那年何伯有了第一台翻盖手机, ,,,,摩托罗拉, ,,,,玄色, ,,,,挂在裤腰带上, ,,,,来电话时他手忙脚乱地掀盖子, ,,,,嘴里还念叨着:“早知迟啲买, ,,,,等佢减价。。。。”

广州98那年的电费账单贴在每栋楼的入口处, ,,,,白纸黑字, ,,,,各人围已往看哪家用了几多度。。。。那时空调照旧奢侈品, ,,,,大都人家靠吊扇和竹席过夏。。。。我邻人细路仔放暑假, ,,,,天天下昼拿一个搪瓷缸去街口豆浆铺买三分钱一块的冰砖, ,,,,用毛巾裹着跑回来, ,,,,全家人分着舔。。。。街坊们讨论的主题永远是:那里新开了一家烧腊店、哪个牌子的酱油煮出来的豉油鸡颜色好、龙津路的旧楼什么时间拆迁。。。。没有手机新闻推送, ,,,,所有的“新闻”从杂货铺老板娘嘴里说出来, ,,,,再经陈伯的葵扇摇一摇, ,,,,就成了全巷子的话题。。。。

那年最热闹的事, ,,,,是人民中路电器城的音响铺子整体放VCD, ,,,,放的是《古惑仔之龙争虎斗》, ,,,,郑伊健叼着烟的眼神印在包装封面上, ,,,,十几岁的后生仔蹲在铺头门口看半天。。。。老板不催, ,,,,只等有人问:“老板, ,,,,呢套碟几钱?????”九十年月尾的那种躁动和期盼, ,,,,在电器城迪斯科球灯的旋转里, ,,,,像沙面珠江边的晚风, ,,,,漫无目的地吹。。。。

二、天河新城的“工地模式”

广州98年的另一张面目, ,,,,在体育西路。。。。那年天河城刚开业两年, ,,,,天河体育中心北门扑面的工地上, ,,,,起重机昼夜转, ,,,,用混凝土泵车浇出的楼板一层层往上长。。。。有人骑单车从春风东拐到天河北时, ,,,,会停下来看工地围挡上的效果图, ,,,,图里是一片玻璃幕墙的高楼, ,,,,写着“未来广州新中轴线”。。。。其时许多人不信, ,,,,以为那是“吹水”。。。。但那年秋天, ,,,,我第一次吃到天河南一起那家麦当劳的“巨无霸套餐”, ,,,,15块8, ,,,,带一杯可续杯的可乐, ,,,,店里的冷气足得让人打冷战。。。。这跟老城区的凉茶铺完全两种逻辑——一边是青瓦泥墙, ,,,,一边是瓷砖地板和英文招牌。。。。

广州98年的公交车照旧那种铰接式两节车厢, ,,,,1蹊径从火车站到东山, ,,,,人多时挂在外面的旅客像一串荔枝。。。。但那年秋天, ,,,,有人发明体育东路口多了几条崭新的空调巴士线, ,,,,车身蓝色, ,,,,窗帘是带暗纹的涤纶料, ,,,,上车投币两元, ,,,,坐上去凉飕飕的。。。。有街坊专门从芳村换三趟陈反坐一圈, ,,,,不为服务, ,,,,就为过一把“叹冷气”的瘾。。。。这种新旧对冲感, ,,,,是那一年广州城最真实的纹理:老陈伯还在数着米粒煲粥, ,,,,新城管正在给珠江新城的荒地竖起点点桩机。。。。

区域1998年的日常物价一天消耗参考
荔湾老城区云吞面5元, ,,,,凉茶1.5元, ,,,,葱油饼0.5元早餐至下昼茶约10元
天河新区域麦当劳套餐15.8元, ,,,,袋装柠檬茶2元一餐正餐约20元

那年冬天的跨年夜, ,,,,我站在天河路口的天桥上往下看, ,,,,车灯连着楼顶的霓虹灯, ,,,,像一条正在蜕皮的长蛇。。。。后生仔们在天河城广场放气球, ,,,,气球飞过烂尾楼顶上疯长的野草——那草和骑楼屋顶上的瓦松是统一个品种, ,,,,但长在天河的土地里, ,,,,就显得格外新, ,,,,格外野。。。。

三、一场“广州98”式的大扫除

广州98年的年廿八, ,,,,全城都在洗邋遢。。。。我们那条巷子里的公共水喉从早到晚没关过, ,,,,婶婶们搬出木盆、胶桶, ,,,,把桌子椅子搬到街边冲洗, ,,,,水流沿着麻石路面流成小溪。。。。陈伯把积了一年的旧报纸、玻璃瓶、废电池分门别类捆好, ,,,,等收买佬的板车经由, ,,,,一称八毛钱。。。。那年关于垃圾分类还没有什么硬划定, ,,,,但老广州人自有一套“循环再用”的准则:淘米水浇阳台上的茉莉, ,,,,撕破的床单剪成抹布, ,,,,酱油瓶洗了装棋子。。。。

街口那家“卫生站”门口的白墙, ,,,,粉刷了一遍。。。。陈医生用白漆写了两行大字:“预防登革热, ,,,,清积水灭蚊虫。。。。”那年炎天广州热得特殊早, ,,,,四月尾就有穿短袖的人, ,,,,五月中阵雨事后, ,,,,巷尾榕树洞里的积水成了蚊虫的窝。。。。卫生站免费发蚊香和杀虫粉, ,,,,各人踊跃得很。。。。我领了一包“枪手”喷雾, ,,,,喷完第二天早晨, ,,,,地上躺了一百多只蚊子遗体,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化学手段”的威力, ,,,,比陈伯的蒲扇管用得多。。。。广州98年的炎天, ,,,,就这么在喷雾气的刺激气息和凉茶的苦甜交织里已往了。。。。

“阿嫲, ,,,,点解旧年啲蚊咁恶?????”我问。。。。
她头也不回, ,,,,正垂头摘藤菜:“旧年都恶, ,,,,系你细个唔记得啫。。。。”

那年的城中村, ,,,,石牌村还没盖起握手楼, ,,,,多是两层砖瓦房。。。。村里小卖部卖那种红色胶壳的“南丰”电蚊拍, ,,,,连蚊拍上的高电压“啪”一声, ,,,,带着一股焦毛味。。。。村里有几个外来卖菜的小贩, ,,,,推着自行车, ,,,,车尾架两筐菜心、芥兰, ,,,,午后靠在榕树下用凉帽扇风, ,,,,他们不搭话, ,,,,但会数着硬币一枚枚放进铁罐里。。。。广州历来没有“拒新于外”, ,,,,它只是用自己一百年的市井逻辑, ,,,,把外来的元素逐步熬成一锅老火汤。。。。

那年10月, ,,,,环市东路63层的国贸大厦二楼咖啡厅, ,,,,点一杯“哥伦比亚”咖啡要38块。。。。电梯里有人用粤语讲电话, ,,,,有人用通俗话, ,,,,尚有人用半咸半淡的英文谈生意。。。。那张电梯里的楼层指示牌上, ,,,,“写字楼”三个字, ,,,,硬生生在玻璃幕墙的反射里映出南方大厦旧钟楼的轮廓。。。。一根烟功夫, ,,,,电梯从大堂升到顶层, ,,,,天下变了, ,,,,但只要下楼拐进建设六马路的巷子, ,,,,肠粉摊的蒸汽仍然白花花地涌向天空。。。。

那年最后一天的大清早, ,,,,我在文明路的旧书店淘到一本1988年出书的《广州食物志》, ,,,,泛黄书页里夹着一张比掉色的“华丰利便面”标签。。。。老板阿荣把唱片机外放到门口, ,,,,整条街都能听到张国荣的《侧面》——他刚刚脱离还没两年, ,,,,途经的阿伯都要驻足抬抬帽檐。。。。广州98年, ,,,,没有谁高声标榜什么, ,,,,但每个人都隐约感受到:都会在长, ,,,,日子在变, ,,,,而骑楼下的凉茶铺永远备着一瓶万金油, ,,,,随时可以擦在额角上。。。。厥后我不在文昌南路住了, ,,,,但每年深秋听到粤剧散场的锣鼓声, ,,,,照旧会想起, ,,,,那一年有人在天秀中路的工地边, ,,,,用小灵通给远在重庆的亲戚报平安:“这边天气好, ,,,,啲楼起得好快, ,,,,我哋等紧新一煲汤滚起。。。。”那些话音和汤气, ,,,,现在都飘散在珠江新城的风里, ,,,,只有地铁三号线“珠江新城”站报站声里, ,,,,隐约还能听到九十年月末那段掘进机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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