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象湖巷子里|午后巷口修鞋摊的碎话
“你莫看这条巷子窄,,,早二十年,,,象湖的水能漫到那头电线杆底下。。。。。”修鞋的老周把锥子往鞋底上一插,,,冲我努努嘴。。。。。他眼前摆着一只开了胶的解放鞋,,,胶皮味儿混着梧桐絮,,,在三月下昼的太阳里浮着。。。。。我蹲下来翻他谁人木匣子,,,里头铁钉、胶皮、蜡线滚成一团。。。。。
“真的假的???我头回来,,,看这巷子顶多两米宽。。。。。”我在南昌象湖巷子里头第一次停脚,,,是为了躲一辆三轮车。。。。。车轮哐当压过石板缝,,,车斗里堆着半人高的笋干,,,骑车那大姐头也不回,,,喊了声“让让”。。。。。
“水退下去是九几年的事。。。。。那时间象湖边上全是菜地,,,湖里养鱼的人家,,,早上划桶出去,,,中午提两串鲫鱼回来。。。。。我摆摊那年——九四年吧——湖边的土壤路,,,下雨天胶鞋能陷进去半尺。。。。。厥后填湖修路,,,象湖巷子里的屋子才一排排立起来。。。。。”
巷口的物件摊子
老周旁边还蹲着一个收旧货的,,,姓陈,,,瘦脸,,,戴一副镜腿缠胶布的老花镜。。。。。他铺开一块蓝布,,,上面搁着搪瓷杯、铁皮饼干盒、几本卷角的《故事会》。。。。。我拿起一只印着“南昌百货”的搪瓷盆,,,盆底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
“五块。。。。。”老陈头也不抬,,,手里盘弄一个旧闹钟,,,“你拿回家腌咸菜正好。。。。。”我问他这工具哪来的,,,他下巴往巷子深处一抬:“那里拆迁的老楼,,,屋主搬走前,,,一麻袋一麻袋往下扔。。。。。我捡回来擦擦,,,还能用。。。。。”
象湖巷子里头拆迁的新闻,,,我确实闻声了。。。。。昨天黄昏进来时,,,工地围挡后头有挖掘机的闷响,,,铁皮上喷着“榨取靠近”的紅字,,,底下尚有一行小字:“还剩最后三户。。。。。”巷子拐角处的老樟树,,,树干上钉了块蓝底白字的门牌——“象湖巷17号”旁边用油漆写了个“拆”字,,,圆圈画了一半,,,像是没画完。。。。。
老周口中的人和事
“你问拆迁???我不搬。。。。。至少这摊子不搬。。。。。”老周边说边给那双解放鞋上线,,,蜡线穿过厚底,,,发出“刺啦”一声,,,“我在象湖巷巷子里修了二十一年鞋,,,哪只脚平足、哪只脚外翻,,,我比自己还清晰。。。。。前面卖粉的刘姐,,,右脚第三根脚趾多出一截,,,她那双布鞋次次得给我加厚半厘米。。。。。”
他停下来,,,拿大拇指擦了擦鞋边:“上回有个小伙子,,,说他在楼上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四百。。。。。他说巷子里三更能闻声猫叫,,,着实是公园里鹭鸶,,,拢共三只,,,蹲在湖心蒿草里。。。。。他不信,,,非说那啼声像小孩哭。。。。。厥后我让他三更两点出来听,,,他在我摊子边站了十分钟,,,自己笑了。。。。。”
“象湖巷子里没有大事。。。。。都是鞋底、粉汤、门牌号、鹭鸶叫。。。。。”老周把修睦的鞋翻过来看,,,贴着胶皮的地方按了按,,,“可日子就这么码着,,,一天天,,,跟鞋底上线似的。。。。。”
我问他象湖的水为什么退了。。。。。他放下手里活,,,卷烟的行动慢下来:“上头修沿江路,,,湖面填了泰半,,,剩下的改成公园。。。。。已往这儿有座石板桥,,,桥底下能蹚水,,,小孩捞虾用纱布缝的兜子。。。。。桥拆了,,,桥墩上的青苔还留在原地,,,现在酿成路中央的窖井盖,,,盖子上铸着‘市政’两个字。。。。。”
黄昏的粉汤摊子
天擦黑时,,,巷子中段支起一张折叠桌,,,刘姐的粉汤摊开张。。。。。她认得我,,,拿蓝边碗舀了碗拌粉,,,上头铺一撮萝卜干和花生米。。。。。“你是外地来看热闹的吧???最近总有人来照相,,,拍谁人测字,,,拍挂在墙上的搪瓷盆。。。。。”
刘姐用围裙擦手,,,“有一回,,,一个干部容貌的人也来,,,问我象湖巷子里的住户有啥难题。。。。。我说缺个路灯。。。。。他说好,,,打报告。。。。。三个月后路灯装上了,,,照得我这摊子白晃晃的,,,蚊子都被引来了。。。。。”她笑作声,,,牙缝里夹着辣椒壳。。。。。
| 物件 | 来由 | 现用途 |
| 搪瓷盆 | 老楼房拆迁 | 腌菜或养绿萝 |
| 解放鞋改的鞋垫 | 老周手里完成 | 垫在锈掉的暖气片底下 |
| 半截门牌 | 巷口泥墙上掉下 | 被住户钉回原处 |
夜色沉下来,,,桐絮落在粉碗边沿。。。。。远处象湖公园的灯亮了,,,光晕穿过巷子止境的铁栏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老周收了锥子,,,把塑料布盖上工具摊。。。。。刘姐最先洗第二摞碗,,,水声哗啦撞在铁盆壁上。。。。。
我沿着巷子往北走,,,脚下的石板缺了一角,,,里头嵌着半枚生锈的钥匙。。。。。钥匙齿缝里糊着干泥,,,拿指甲抠了抠,,,纹路很浅,,,像是多年前被人随手丢下的。。。。。巷子深处那扇没画完的“拆”字圈,,,在路灯下泛着淡红的漆光,,,第三笔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