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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源:杨先煌状师 ,,作者: ,,:

金山城中村站街|阿婆茶摊与修表铺的下昼

午后三点 ,,金山城中村的窄巷里 ,,日头被两侧屋檐切成一绺细线。。。我沿青石板路往深处走 ,,脚下是潮乎乎的苔痕 ,,墙根处晾着竹匾 ,,里头摊开的是萝卜干和陈皮。。。所谓“站街” ,,在这片老区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站在街边看人、看物、看日子怎么从眼前流已往。。。我找了个阴凉处站定 ,,掏出记事本 ,,妄想把这条街上还在喘气的老行当挨个记一遍。。。

第一个停脚的地方 ,,是巷口第三间门面 ,,招牌是块白漆木牌 ,,写着“金山便民修表铺” ,,漆皮掉了泰半 ,,露出底下的黄杨木纹。。。铺主姓周 ,,七十四岁 ,,戴一只单眼寸镜 ,,正低着头盘弄一块老上海牌手表的后盖。。。桌上铺着深蓝色绒布 ,,上面摊着几十枚细小的齿轮和螺钉 ,,尚有几根镊子、一把游丝钳。。。他说这块表是街尾卖水产的老陈送来的 ,,说是他父亲留下的 ,,走了五十年 ,,突然不走了。。。

“修表不可急 ,,急了就丢件。。。”周师傅头也不抬 ,,镊子尖夹起一颗比芝麻还小的红宝石轴承 ,,“这工具现在没人造了 ,,我得从旧表芯里拆。。。”

我问他这铺子开了多久 ,,他想了想 ,,说从1982年到现在 ,,四十二年。。。中心搬过两次 ,,都是在这条街上挪位置 ,,最远不过百来步。。。他指了指扑面一堵刷了白灰的墙 ,,上头还隐约能望见“金山大队副食物店”几个褪色的红字:

“早先那里才是我的铺面 ,,厥后房东儿子要完婚 ,,就把屋子收回去改成了婚房。。。我就在这头租了个半间 ,,一直租到现在。。。”

正说着 ,,一个衣着蓝布围裙的妇女端了搪瓷杯进来 ,,里头泡的是决明子茶 ,,搁在桌角 ,,也未几话。。。周师傅说 ,,这是隔邻卖菜的刘嫂 ,,天天下昼都给他送一杯 ,,算是这街上不可文的规则。。。

脱离修表铺 ,,再往巷子中心走 ,,横叉里飘来一股混淆气息——铁锈、煤灰、煮苞米的甜香。。。这是金山城中村唯一的铁匠铺 ,,门口斜靠着一根两米长的旧铁轨 ,,权当凳子。。。铺主姓孙 ,,五十三岁 ,,满脸烟灰色 ,,穿一件军绿色旧工装。。。他打的工具不花哨 ,,就是菜刀、锄头、火钳 ,,无意给住家打一副门铰。。。

午后的活计未几 ,,他正好蹲在门槛上抽半截烟 ,,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脸盆 ,,盆里泡着几块打了孔的铁皮。。。他说这是给巷尾那家搭鸡棚用的 ,,鸡棚塌了两根斜撑 ,,钢筋买不着 ,,就用废铁皮卷成筒顶一阵。。。

我又往里走了一段 ,,到了街道拐弯处 ,,一个用竹竿和条纹编织布搭的棚子底下 ,,张阿婆的茶摊就在那里。。。两只白铁皮桶搁在木架上 ,,一桶是凉茶 ,,一桶是菊花枸杞茶 ,,各卖五角钱一碗。。。桌面是旧缝纫机改的 ,,四角包了铁皮 ,,上面摆着几只豁了口的青花瓷碗。。。

阿婆今年八十二岁 ,,耳朵有点背 ,,跟她语言要凑近些。。。她说这个摊子从1998年摆起 ,,那时她儿子还在扑面的金山小学念书 ,,卖的都是学校学生下学路上解渴的生意。。。厥后学校撤并了 ,,学生少了 ,,来品茗的多是周围工地上干活的人 ,,一天也卖不出去二十碗 ,,但她照样天天中午十二点出摊 ,,黄昏六点收。。。

她说了一句话 ,,让我印象很深:“日子不是算出来的 ,,是过出来的。。。我坐在这里 ,,街上的狗都熟悉我。。。”说着 ,,她朝巷口偏向努努嘴 ,,一条黄毛土狗正趴在青石板中心 ,,露出肚皮晒日头 ,,尾巴懒洋洋地扫着地面。。。

茶摊旁边的墙根 ,,摆着一辆二八凤凰自行车 ,,车座开裂 ,,露出内里的黄海绵 ,,车筐上绑了一块牌子 ,,用玄色记号笔写着“打气三角” ,,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换链条另算”。。。这是阿婆的儿子留在这里的 ,,他现在在别处开货车 ,,闲置的车就成了街坊共用的工具。。。胎瘪了 ,,自己打气 ,,打完往车筐里扔一个钢镚儿 ,,隔几日阿婆收走。。。

我蹲在车边审查那些磨得歪斜的脚踏板时 ,,注重到墙角有一块缺了角的红砖 ,,外貌被磨得平滑发亮。。。阿婆看我盯着 ,,便说:

“那是以前隔邻张木匠磨凿子用的 ,,他走了五年了 ,,砖还在。。。你要是哪天下昼来 ,,还能望见收废品的老孟在砖上磨钩子。。。”

那之后我继续站了一会儿 ,,看送煤气的三轮车颠波动簸地从巷口进来 ,,后斗上绑着四只灰蓝色煤气罐 ,,司机是扛罐工 ,,四十五岁左右 ,,穿一件红白相间的运动服 ,,兜里揣一台屏幕碎裂的手机。。。他没有按喇叭 ,,只在快到茶摊条件前“哎”了一声。。。

我盘算着这条街上的营业性“站街”景致 ,,大致有四类:修表铺、铁匠铺、茶摊 ,,以及巷尾一间剃头摊。。。剃头摊设在人行道边上 ,,一把旧剃头椅 ,,椅背上的皮面用胶带补过好几道 ,,旁边竖一面巴掌大的方镜 ,,镜子背后贴一张泛黄的剃头价目表 ,,最高一项八块:洗剪吹。。。

快到黄昏时分 ,,张阿婆收起碗碟 ,,把两桶茶底倒进墙根一棵构树的根旁。。。那棵树不算高 ,,但冠幅奇大 ,,枝桠一直伸到铁匠铺的屋顶上。。。阿婆说 ,,这树是当初修路时留下来的 ,,底下有口旧水井 ,,被水泥封死了 ,,但每年春天 ,,树照样抽芽。。。

我准备脱离时 ,,周师傅的修表铺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电台播着一首粤语老歌 ,,断断续续 ,,夹杂着天线发出来的电流噪声。。。他收了铺子门口的木板招牌 ,,正要往屋里搬 ,,见我转头 ,,冲我敲了敲手腕上的旧表 ,,意思可能是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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