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商K800元是陪多久｜一张旧发票上的时间账
去年秋天料理老屋，， ，，从一本《中国烹饪》杂志里抖落出一张发票。。。。淡绿色的纸，， ，，折痕深得像刀刻。。。。仰面是“长沙市天心区某娱乐城”，， ，，日期1999年3月14日，， ，，项目栏写着“包间服务”，， ，，金额八百元整。。。。我的手指停在谁人数字上，， ，，突然想起那些年常听人念叨的“长沙商K800元是陪多久”这句话。。。。在昔时，， ，，这价码对应的是一间能坐下十个人的中包，， ，，从晚上八点到破晓两点，， ，，六小时，， ，，配一位点歌员、两壶菊花茶、四碟果盘。。。。
那时我刚从中学退下来，， ，，被几个老友拉去“见世面”。。。。那间KTV在五一起边上，， ，，门头挂满彩色灯胆，， ，，走进大堂先闻见一股浓重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混着地毯上陈年的烟味。。。。老周是？？ ？？？？，， ，，熟门熟路地跟领班颔首，， ，，领班是个四十明年的女人，， ，，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声音哑哑的：“你们这间，， ，，八百的，， ，，陪到两点。。。。超时另算。。。。”老周转头冲我眨眨眼，， ，，我那时才知道，， ，，所谓“长沙商K800元是陪多久”，， ，，在这个行业里是一道明码标价的算术题，， ，，跟买白菜问斤两一样寻常。。。。
包间里的规则
那晚的包间在二楼转角，， ，，沙发是深红色的人造革，， ，，靠背上有几道烟头烫出的疤。。。。茶几上摆着话筒套、点歌本、一盒没拆封的纸巾，， ，，以及那壶永远续不完水的菊花茶。。。。点歌员姓陈，， ，，二十出面，， ，，穿玄色事情服，， ，，胸前别着工牌。。。。她进门先鞠一躬，， ，，问我们想听什么。。。。老周点了《北国之春》，， ，，她调好音量，， ，，站在角落，，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像个等先生发话的学生。。。。
我记得她全程没有坐下，， ，，只在每首歌竣事时报出下一首的编号。。。。有人递烟，， ，，她摆手说不会。。。。有人劝酒，， ，，她端起来抿一口，， ，，又轻轻放回去。。。。三个小时后，， ，，老周醉意上头，， ，，问她：“小陈，， ，，你们这行累不累？？ ？？？？”她笑了笑，， ，，答得爽性：
“累不累是另一回事。。。。我们只认真把歌放对，， ，，把茶续上，， ，，把时间守好。。。。八百块买六个钟头，， ，，做什么都是那六个钟头。。。。”
这句话让我记到今天。。。。那一晚我坐在角落里数墙纸的花纹，， ，，数到第四十七朵时，， ，，墙上的石英钟指向一点五十。。。。小陈提前十分钟提醒我们：“尚有十分钟到点，， ，，需要加点的话，， ，，前台按小时计。。。。”老周摆摆手说不必，， ，，她便去关了功放，， ，，把话筒插回底座，， ，，拿抹布擦了一遍茶几，， ，，又把果盘里剩下的西瓜籽敛进垃圾桶。。。。行动利落，， ，，像做完一套标准体操。。。。
那张发票的去向
厥后我留了那张发票，， ，，夹在杂志里，， ，，一夹就是二十多年。。。。有时翻到它，， ，，会想起小陈站在角落里的样子，， ，，想起那种把时间切成六等份、每份都标好价的职业感。。。。前几年听说那家娱乐城拆了，， ，，原址酿成连锁暖锅店。。。。老周前年走了，， ，，肺癌，， ，，听说跟那些年长年泡在包间里吸二手烟脱不了关连。。。。我没加入追悼会，， ，，只托人带了个花篮。。。。
前些天途经五一起，， ，，暖锅店门口排着长队，， ，，等位的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刷手机。。。。霓虹灯照旧那么亮，， ，，只是换了颜色。。。。我站在扑面看了一会儿，， ，，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晚临走时，， ，，小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塞给我，， ，，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她说：“师傅，， ，，您要是下次还来，， ，，提前打这个号，， ，，我给您留个靠窗的位置，， ，，空调不直吹。。。。”那张纸片我不记得厥后丢到那里去了，， ，，但号码是8431开头的，， ，，六位数，， ，，那时长沙还没升八位。。。。
时间的另一种算法
回到发票自己。。。。八百元，， ，，一九九九年，， ，，相当于我其时半个月的退休金。。。。若按小时折算，， ，，每小时一百三十三块三毛，， ，，每分钟两块二。。。。但账不可这么算，， ，，由于那六个小时里包括的，， ，，不止是房间和音响的折旧，， ，，尚有小陈站在墙角那六个钟头的站姿，， ，，以及她每一次弯腰续水的幅度。。。。这行当的标价历来不是本钱加利润，， ，，而是把一段笼统的时间，， ，，硬生生换算成具象的纸钞。。。。
我厥后教过几年夜校，， ，，给成人班讲数学应用，， ，，总爱拿这类事举例：
- 八百元买六小时，， ，，每小时单价是几多？？ ？？？？
- 若超时按每小时一百二十元计，， ，，九小时总价几多？？ ？？？？
- 若中途有人提前脱离，， ，，未消耗时段能否折算？？ ？？？？
学生们笑得前仰后合，， ，，说先生你懂行。。。。懂什么行？？ ？？？？我只懂算术。。。。小陈那一代人吃的无非是青春饭，， ，，她们把站着的每一分钟都折算成价目表上的数字，， ，，等站不动了，， ，，再换一批人站上去。。。。发票上的“包间服务”四个字，， ，，铅印的，， ，，方方正正，， ，，像一扇关上的门，， ，，门后面的事没人写。。。。
那张发票现在仍躺在我书桌的抽屉里，， ，，和户口本、水电费存根压在一起。。。。无意翻出来，， ，，能望见昔时五一起上的雨水渍痕——那晚下过小雨，， ，，我从KTV出来时把发票揣在衬衫口袋里，， ，，雨水顺着领口渗进去，， ，，把“肆佰”两个字洇成一片淡青。。。。厥后问老周，， ，，才知发票开的是两间房的总额，， ，，我们那间现实是四百。。。。他说：“傻啊，， ，，发票虽然往高了开，， ，，回去能报销。。。。”我捏着那张洇了水的纸，， ，，算不清这八百元里有几多是房价，， ，，几多是茶水，， ，，几多是别的什么。。。。但我知道，， ，，小陈那晚站了六个小时，， ，，到点收起话筒时的行动，， ，，像极了学校里考试竣事的铃声响起——学生停笔，， ，，她收卷。。。。
去年暖锅店开业时搞活动，， ，，等位凌驾两小时送一盘毛肚。。。。我途经，， ，，望见门口立着块牌子，， ，，写着“免费续八宝茶”。。。。突然就笑了，， ，，那六个钟头里续了无数次的菊花茶，， ，，现在换个名字，， ，，又续上了。。。。时间这工具，， ，，在五一起的招牌下，， ，，历来都算得清清晰楚，， ，，又历来都算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