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推拿|小店玻璃门后的手艺活
下昼两点半,,,,,,我正蹲在店门口剥毛豆,,,,,,隔邻裁缝铺的老周探进半个身子:“老板娘,,,,,,你那位温州师傅今儿在不在?????我腰扭了三天,,,,,,弯腰捡个线团都疼得龇牙。。。”我掸掸围裙上的豆荚皮,,,,,,朝里间努努嘴:“在呢,,,,,,刚给最后一位客人按完,,,,,,正擦手呢。。。”
老周说的这位师傅,,,,,,姓林,,,,,,温州永嘉人,,,,,,在我这间缺乏三十平的小店角落租了张推拿床,,,,,,一租就是五年。。。床是那种老式折叠铁架床,,,,,,铺了条蓝白格子的棉布罩,,,,,,枕头边终年搁着个搪瓷罐,,,,,,里头泡着他自己配的药酒——闻着是红花、川芎加烧酒的味道,,,,,,盖子一掀,,,,,,满屋子都是那股呛里带辛的劲儿。。。
我这店开在城东老小区沿街,,,,,,左边是卖米线的,,,,,,右边是彩票站,,,,,,扑面是家开了十几年的剃头店。。。来来往往的都是熟人,,,,,,买菜途经的大姐、下棋归来的大爷、刚打完球的中学生。。。林师傅刚来那会儿,,,,,,有人嘀咕:“推拿?????正规不正规啊!!?????”我拿抹布把玻璃门擦得锃亮,,,,,,跟人诠释:“就是推拿理疗,,,,,,治腰酸背痛的,,,,,,人家在老家干了十几年,,,,,,手艺正经着呢。。。”
头一年生意淡,,,,,,一天也就三四个客人。。。林师傅也不急,,,,,,天天早九点准时到,,,,,,先烧一壶开水,,,,,,把毛巾烫热了叠好,,,,,,再用酒精棉球把床沿、扶手、他的手指头,,,,,,一处不落地擦一遍。。。有客人问:“师傅你这一套流程咋这么考究?????”他操着带瓯?????谝舻耐ㄋ谆盎兀骸笆忠褰,,,,,,客人躺着才放心。。。”就这一句话,,,,,,逐步地,,,,,,口碑就传开了。。。
手艺人的规则
林师傅推拿有自己的一套章法,,,,,,跟我在别处见过的不太一样。。。他不但用手,,,,,,时时时还要用胳膊肘,,,,,,沿着后背的膀胱经慢悠悠地往下沉,,,,,,力道是那种“沉而不暴”的劲,,,,,,像在揉一块揉了良久的面团。。。他给老周按腰那回,,,,,,我在旁边看着,,,,,,他先用拇指探了探老周腰椎两侧,,,,,,说了句:“你这不是扭伤,,,,,,是受凉了,,,,,,筋缩着呢。。。”然后倒了点药酒在掌心搓热,,,,,,覆上去按了小半个钟头。。。
老周趴着哼哼:“师傅你咋知道我受凉?????”
“你腰上这一片摸上去是凉的,,,,,,跟旁边肉温纷歧样。。。”林师傅头也不抬,,,,,,“昨晚上是不是开窗睡觉了?????”
老周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昨晚上图凉爽,,,,,,窗户真没关严。。。”
这种本事,,,,,,不是看两本书学得会的。。。林师傅跟我说,,,,,,他十七岁就跟村里一个先生傅学,,,,,,先在人家店里打了三年下手,,,,,,光练捏腿就捏了一整年。。。先生傅规则多,,,,,,客人进了门,,,,,,先看面色,,,,,,再问起居,,,,,,最后才上手。。。这套路他看着看着就记在了骨头里。。。
他给客人按的时间,,,,,,不爱语言,,,,,,但无意会提醒几句。。。
“你这肩颈硬得跟石板一样,,,,,,少垂头看手机,,,,,,天天晚上用热毛巾敷十五分钟,,,,,,比什么都管用。。。”
“腰欠好的人,,,,,,别睡太软的床,,,,,,席梦思上面铺层棕垫,,,,,,硬一点反而惬意。。。”
这些话不中听,,,,,,但着实。。。来过的客人也都听进去了几分。。。
小店里的江湖
时间长了,,,,,,我这店里就形成了一个习惯——下昼三点以后,,,,,,林师傅那张床基本没空着。。。有来按肩的,,,,,,有来按腿的,,,,,,尚有个快递小哥,,,,,,每次来都只按脚踝,,,,,,说是送件爬楼太多,,,,,,脚脖子酸得发木。。。林师傅按完还教他自己揉脚踝的穴位,,,,,,小哥学了两次,,,,,,厥后就不常来了,,,,,,说是学会了,,,,,,自己在家按。。。
我有时间闲下来,,,,,,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林师傅干活。。。他的行动不花哨,,,,,,来往复去就那么几个手法,,,,,,但胜在稳当。。。有个细节我记得清晰——每按完一个客人,,,,,,他都会把床单重新拉平,,,,,,把枕头摆正,,,,,,把搪瓷罐的盖子拧紧,,,,,,然后去水池边洗手,,,,,,打两遍肥皂,,,,,,拿干毛巾擦净。。。一整套行动下来,,,,,,跟上了发条似的,,,,,,五年如一日。。。
有个老客户问他:“林师傅,,,,,,你这手艺,,,,,,咋不自己开个店?????”
他笑了笑:“开店要租门面、办执照、应付检查,,,,,,贫困。。。在这搭着,,,,,,省心,,,,,,只管按好就行。。。”
前年冬天,,,,,,林师傅回温州老家待了泰半个月,,,,,,我寻思他或许不回来了。。。效果腊月二十八,,,,,,他背着个蛇皮袋又泛起在店门口,,,,,,从袋里掏出两包鱼饼和一瓶老酒汗,,,,,,往我柜台上一放:“老板娘,,,,,,过年好。。。”那年在温州推拿行业里,,,,,,像他这样单打独斗的内行艺人着实不少,,,,,,有的在足浴店挂靠,,,,,,有的走街串巷上门,,,,,,他就守着我这一方小天地,,,,,,一年又一年。。。
客人也分三六九等
在这行待久了,,,,,,我算是看明确了,,,,,,来推拿的人分几种:
- 一种是真疼得受不了的,,,,,,进门就皱着眉,,,,,,一爬下就催“师傅重点”,,,,,,恨不得你把手肘压进骨头缝里;;;;
- 一种是对着电脑坐出来的僵硬,,,,,,按的时间吱哇乱叫,,,,,,按完了又活蹦乱跳,,,,,,第二天接着加班;;;;
- 尚有一种是老主顾,,,,,,隔三差五来一趟,,,,,,跟林师傅聊几句家常,,,,,,按不按倒是其次。。。
林师傅对每种人都一个态度,,,,,,不敷衍也不投合。。。但有一回,,,,,,来了个全身酒气的壮汉,,,,,,进门就要按头,,,,,,林师傅没急着上手,,,,,,先让他坐椅子上喝了两杯温茶,,,,,,等人酒醒了些,,,,,,才说:“你这喝了酒,,,,,,血压高,,,,,,我不敢给你按。。。你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不收你钱。。。”壮汉愣了半天,,,,,,自己走了。。。第二天还真来了,,,,,,按完要付双份钱,,,,,,林师傅只收了一份。。。
“该收的一分不少,,,,,,不应收的一分不收。。。”这是他的理。。。
窗外的梧桐叶
店门口那棵梧桐树,,,,,,从春天抽芽到冬天落叶,,,,,,我看着它张了五年。。。林师傅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从两鬓最先,,,,,,逐步往上爬。。。他跟我说,,,,,,干这行吃的是手劲饭,,,,,,等再过几年,,,,,,手劲跟不上了,,,,,,就回永嘉去,,,,,,家里尚有两亩地,,,,,,种点菜,,,,,,养几只鸡。。。
我问他:“那你这手艺不就断了吗?????”
他想了想,,,,,,说:“前两年有个小伙子,,,,,,在温州推拿店里学了一阵,,,,,,来我这蹭过几回,,,,,,说想拜师。。。我让他先回去练练基本功,,,,,,手稳了再说。。。厥后嘛,,,,,,他嫌来钱慢,,,,,,去做快递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行当,,,,,,急不得,,,,,,也留不住人。。。”
下昼五点半,,,,,,日头偏西,,,,,,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林师傅按完最后一个客人,,,,,,照例去洗了手,,,,,,把那条蓝白格子床单仔仔细细叠好,,,,,,放进柜子最下层。。。他拎起那只旧保温杯,,,,,,冲我点颔首:“老板娘,,,,,,走了,,,,,,明天见。。。”
玻璃门在他死后合拢,,,,,,门把手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又看看角落里的铁架床,,,,,,床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枕头边那半罐药酒,,,,,,盖子还没拧紧,,,,,,一丝辛辣的味道在空气里逐步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