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县哪有站大街的|一张旧车票问路记
我在工具箱底翻出一张淡蓝色硬纸车票,,,,,四方框里印着“灵渠—县城”两行字,,,,,票价伍角。。。票面折痕深得像刀刻,,,,,边角让汗渍洇出黄斑。。。这是1997年我修了半个月自行车,,,,,攒下的第十六张票。。。那天黄昏收摊,,,,,我把它们摞齐,,,,,用橡皮筋一缠就丢进了铁盒里。。。
问兴安县哪有站大街的,,,,,我这手艺人在县里待了二十二年,,,,,能答的只有一句:站大街的不是人,,,,,是活儿。。。早上七点,,,,,老广场东头两棵樟树底下,,,,,我的修车摊子支起来,,,,,气筒、锉刀、胶水瓶子排开,,,,,一天就算开张了。。。偕行老李笑话我,,,,,说我这摊子比县政贵寓班还准时。。。雨下大了,,,,,人就在树底下蹲着,,,,,等雨小点,,,,,接着拧螺丝。。。
一张票的来处
那年头从灵渠边的村子进城,,,,,一天就两班中巴,,,,,早上一趟,,,,,下昼一趟。。。票是上车买,,,,,中巴司机随手撕给你。。。车破,,,,,椅子上的海绵露出来,,,,,颠得人屁股疼。。。坐车的人大都提竹篮,,,,,装菜、装米、装几只绑了脚的母鸡。。。县城人管我们叫“过运河的”,,,,,过了灵渠水管才算到了街面上。。。
我这修车手艺是在县城学出来的。。。师傅姓周,,,,,山东人,,,,,语言带股火药味。。。他教我的头一句话:“自行车是铁的,,,,,人是肉的,,,,,肉打不过铁,,,,,就只能让铁听话。。。”我最先不懂,,,,,厥后明确了,,,,,说的是调链条、校圈、扒外胎这些活,,,,,手上得有实力,,,,,心里得有分寸。。。实力过了,,,,,钢圈变形;;;;;;劲儿小了,,,,,螺丝滑扣。。。
师傅还说过:修车最怕的不是误差难找,,,,,是等人。。。人等急了,,,,,你更急,,,,,一急手就抖。。。
那时站大街的有两种人,,,,,一是我们这些摆手艺摊的,,,,,二是不上班闲逛的。。。后者多在邮局门口聚着,,,,,吸烟,,,,,看报,,,,,要不就下象棋。。。车坏了的人推着车沿街找修车点,,,,,找见了就喊一嗓子:“师傅,,,,,补个胎!”这算兴安县老街上最常闻声的一句招呼。。。
县城陌头的规则
- 午前手不可空:一个上午要是没活,,,,,午饭就搪塞一顿馒头就咸菜。。。
- 工具不借人:气筒、刮片、撬胎棒,,,,,都是用饭的家什,,,,,谁动跟谁急。。。
- 胶水要现调:旧帖子剪碎了泡在铁皮罐里,,,,,稠了稀了都有考究,,,,,稀了粘不住,,,,,稠了抹不开。。。
- 钱要扑面数清:补个胎两块钱,,,,,换个内胎五块,,,,,历来不打折。。。熟人来了递根烟,,,,,烟收了,,,,,钱一分不少。。。
那年月县城还没有那么多柏油路。。。大街上铺的水泥砖,,,,,有的地方断了好几年没人修,,,,,骑车的得绕坑走。。。我的摊子就在一棵梧桐树下,,,,,树皮让车把蹭得溜光。。。从树的破损水平能猜出这条街的车流量——树朝南那一面伤得重,,,,,由于往北走的人多,,,,,右手恰恰擦着树身过。。。
秋后有一天,,,,,来了个推凤凰自行车的人,,,,,车后座上绑了块木板,,,,,木板上用粉笔写字:去兴安县哪有站大街的??????我愣了愣,,,,,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他从相近县城过来,,,,,找了半天没找到“站大街”这地方。。。我这才明确他听岔了。。。原来他的旧友捎话,,,,,说自己在兴安县站街口修鞋。。。那人把“街口”听成“大街”,,,,,把修鞋摊当成候客的站街人。。。
他把那块木板翻过来,,,,,另一面写着地点:加油站扑面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这才说清了,,,,,兴安县哪有站大街的,,,,,只有加油站相对的柳树底下等人修鞋的刘麻子。。。柳树枝条垂到地面,,,,,远远望去那修鞋摊像罩在绿帘子里,,,,,不走近看不出来。。。
那天下昼我丢下自己的摊子,,,,,骑三轮车带着他往加油站去。。。路上经由汽车站门口,,,,,望见十来个人蹲在台阶上,,,,,前面竖纸板子——“刮墙”“打顶棚”“通下水道”。。。这些人也算站大街的,,,,,但他们手里拿着腻子刀、滚刷和钢丝球,,,,,等的是零工电话。。。他们是手艺人的另一张脸。。。
厥后我在摊子边上也立了块纸板,,,,,用记号笔写上:修车、补胎、校闸,,,,,价钱公正。。。有人途经瞅一眼,,,,,说这师傅搞成了站大街的广告牌。。。我不反驳,,,,,我心里有数。。。广告牌换不来手艺,,,,,手艺立得住,,,,,牌子就是张废纸。。。到现在,,,,,那块纸板早烂了,,,,,图纸也看不清了,,,,,可老主顾照旧能找到我。。。
樟树下的工具箱
这些年县城变了样:柏油路铺到灵渠桥头,,,,,共享单车也进了城。。。修车摊少了一半,,,,,可我的箱子里照旧那些家伙什。。。
那张1997年的车票,,,,,纸壳已经发脆,,,,,我不敢碰水,,,,,怕碰一回烂一回。。。它垫在箱底,,,,,压着几块备用的闸皮。。。旁边还卷着一截从凤凰车后轮拆下来的钢丝,,,,,那是给一辆老永世校圈时剩下的尾巴尖,,,,,弯在箱角里,,,,,锈出几粒棕色的点。。。
有一次,,,,,旁边摆摊卖烤红薯的老陈问我,,,,,这破票还留着干啥。。。我劝他说,,,,,等我干不动了,,,,,摊子收了,,,,,拿它当个烟纸篓子。。。他哈哈笑了两声,,,,,要我留神票上那层薄胶掉了就粘不回去。。。
那天黄昏,,,,,我收好工具,,,,,把凳子搬进三轮车斗里。。。梧桐叶落了一地,,,,,有一片正好压在工具箱盖板的缝里。。。我没捡它,,,,,就让它卡在那儿。。。下次出摊,,,,,风一吹,,,,,它自然就去了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