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灌蛋可龙虾什么意思|苏北小城点菜黑话,,,,老记者带你摸清门道
头一回听人说「可灌蛋可龙虾」,,,,我以为是菜市场旗号。。。厥后在淮安城南的老馆子蹲了三天,,,,才算弄明确——这是苏北沿河一带的土话,,,,专指两种家常吃食:灌蛋,,,,就是往蛋液里塞肉馅再煮;;;;龙虾,,,,就是炎天河沟里捞的小青虾,,,,带壳红烧。。。合在一起说,,,,意思近乎“随便弄点好的”,,,,但里头考究多了去了。。。
我跑外地新闻十几年,,,,从自行车后座驮着采访本,,,,到今天用手机录音笔,,,,这条老街上做吃食的手艺人换了三代。。??晒嗟暗睦显钐换,,,,可龙虾的铁锅没换。。。倒是来探询这六个字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都以为是什么网络新梗。。。
灌蛋不是蛋,,,,是门手上功夫
先说灌蛋。。。老张师傅在运河滨支摊整四十年,,,,他做灌蛋不必漏斗,,,,单用一根竹签挑开蛋膜,,,,另一只手拿筷子夹肉馅往里送。。。肉馅是前腿肉剁的,,,,掺了荸荠碎和姜末,,,,顺着蛋液往蛋黄里灌,,,,灌满六七成,,,,蛋壳不破。。。下锅用清水逐步养,,,,等蛋浮起来,,,,卵白像裹了一层薄纱,,,,筷子一戳,,,,肉汁混着蛋液往外冒。。。
我问过老张,,,,为啥叫“可灌蛋”。。。他擦着汗回我:“可就是‘能行’的意思,,,,你当是‘可怜蛋’??那差远了。。。灌得进,,,,煮得圆,,,,叫可灌。。。灌破了,,,,那是坏蛋。。。” 老张说的“够不敷可”,,,,指的就是手艺稳不稳。。。这几年镇上搞美食节,,,,外地记者来拍,,,,总把灌蛋拍到蛋黄流心,,,,管它叫“溏心肉蛋”,,,,老张闻声就皱眉:“名字花哨没用,,,,勺子一碰就散架,,,,那能叫可灌??”
龙虾不是手,,,,是盆河里鲜
再说龙虾。。。外地人不叫小龙虾,,,,就叫龙虾,,,,跟湖北的潜江大虾不是一起货。。。我们这儿的龙虾壳薄、钳小,,,,最大不过成人拇指长。。。服法也简朴:热油爆姜片,,,,下龙虾快炒,,,,浇一勺自酿的豆瓣酱和半瓶啤酒,,,,焖透收汁。。。连壳嚼最香,,,,头里的虾黄是点睛之笔。。。
“可龙虾”的“可”是形容词,,,,夸虾身“可人意”,,,,够鲜、够嫩。。。早年河汊子多,,,,没人把这当正经菜,,,,下河摸一盆,,,,炒了当零嘴。。。到九十年月末,,,,镇上开了第一家龙虾馆,,,,一盆十二块,,,,配凉茶解辣。。。现在一盆能卖到五十,,,,可老主顾照旧认谁人味儿——壳上要带一层薄薄的酱色,,,,虾肉要能整条抽出来,,,,尾巴蜷成半圆。。。要是炒过头、虾肉发柴,,,,灶上师傅会说:“今这盆不太可。。。” 没人笑,,,,都懂。。。
“可灌蛋可龙虾”是一句点菜旗号
把这两个词摞一块儿,,,,就成了一句点菜黑话。。。老街坊进店不翻菜牌,,,,直接对老板喊:“今儿来个可灌蛋可龙虾。。。”这话翻译过来是:来份能拿脱手的灌蛋、来份够鲜的龙虾,,,,别的你看着配。。。老板心里门儿清——灌蛋要现做,,,,等得久;;;;龙虾要现炒,,,,上得快。。。一稳一急,,,,一淡一浓,,,,搭起来就是一顿体面饭。。。
我有一回在店里写一个非遗报道的稿子,,,,邻桌坐了两位外地口音的大学生,,,,查着手机念菜名:“这个可灌蛋,,,,是‘可以灌的蛋’??那可龙虾是‘可以吃龙虾’????”老板也不诠释,,,,端上来一盘两菜。。。那俩学生吃了直咂嘴,,,,最后对老板竖大拇指,,,,说“这顿真可。。。” —— 他们连词性都猜岔了,,,,但味道对了,,,,也算误打误撞。。。
这黑话的考究要点
- “可”字是外地话里万能的肯定词,,,,夸人夸菜都行,,,,跟通俗话的“棒”差未几统一个层级。。。
- 灌蛋费功夫,,,,得提前一小时预订,,,,现点现灌是走运,,,,等两碗泡面的时间算正常。。。
- 龙虾考究个“青壳白腹”,,,,壳软肉甜,,,,红壳的多是隔夜死虾,,,,行家一眼避开。。。
“你听那些网红来拍视频,,,,张嘴就是‘蛋中蛋’‘虾中虾’。。。老许听得直摇头,,,,说:咱们话糙理不糙,,,,可灌蛋可龙虾,,,,意思是今天日子不赖,,,,值得好好吃一口。。。” ——这是我条记本里记的一段原话。。。
变迁:从河滩吃食到饭桌硬菜
前年镇上搞“一桌土菜”评选,,,,灌得院金奖,,,,龙虾得了银奖。。。颁奖那天,,,,老张穿个白背心,,,,拎着口旧铝锅上台,,,,下面坐的都是举长枪短炮的记者。。。他启齿第一句:“我这两样工具,,,,说穿了不值钱。。。河沟里捞的,,,,灶台上滚的。。。你们要写,,,,就写一句——可灌蛋,,,,蛋里头有肉;;;;可龙虾,,,,虾壳外头有光。。。” 话落,,,,掌声比菜还热乎。。。
时代究竟变了。。。以前灌蛋是清明祭祖的贡品,,,,龙虾是夏夜纳凉的零嘴,,,,都不上正席。。。现在倒好,,,,年轻人完婚办酒,,,,点名要这两样,,,,说是有“老基础味”。。。城里的私房菜馆也来挖人,,,,开一个月八千挖老张的徒弟,,,,徒弟去了十几天又回来,,,,说城里人嫌剥虾油手、嫌灌蛋太实诚不敷“高级”。。。老张抽了口烟,,,,没吭声,,,,转头把灶火烧得旺了三分。。。
写到这儿想起个细节。。。上星期我去河滨散步,,,,望见一个小男孩蹲在石阶上,,,,拿根竹签戳塑料盆里的灌蛋,,,,他妈妈蹲旁边指点:“轻点,,,,别戳破了,,,,破了就不‘可’了。。。” 男孩仰头问:“那‘可龙虾’是什么??” 妈妈指着盆边一只爬出来的青壳虾:“就它,,,,晚上红烧。。。” 我站在柳树底下听这一问一答,,,,突然以为这六个字像个绳结,,,,一头拴着灶台,,,,一头拴着河湾。。。那小男孩长大了,,,,要是再想起这天下昼,,,,蛋壳里的肉香会不会从童年的水汽里钻出来??他把盆里最后一只虾捞起来,,,,虾须还挂着水珠,,,,晃悠悠地滴在青石板上,,,,晕成一小团深色,,,,像句没说出口的旁人听不明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