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窑子一条街在那里｜老城刷新前的南淝河码头旧账
2021年秋天，， ，我在包河区一处待拆迁的老裁缝铺里，， ，翻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合肥市庐阳区个体户谋划挂号册》 。。。纸页发黄，， ，边角被蠹虫啃出细密孔洞，， ，中心夹着一张1987年6月14日的“暂时摊位费收条”，， ，金额三元七角，， ，盖章单位是“合肥市东市区坝上街工商所” 。。。收条反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老余，， ，窑子一条街的事，， ，等拆迁款下来再说 。。。”
坝上街，， ，老合肥人都清晰，， ，它就是人们口中传了几十年的合肥窑子一条街 。。。不过此“窑子”非彼“窑子”，， ，跟风月场合没半点关系 。。。这条路早年是南淝河码头卸货的转运带，， ，路边堆满烧砖用的土窑，， ，黄土垒的窑洞一排挨着一排，， ，工人把河泥摔进模具，， ，再送进窑里烧成青砖 。。。厥后砖窑熄了火，， ，沿街的屋子改作门面房，， ，卖五金、修自行车、炸油条，， ，但“窑子街”这个诨名，， ，像烧砖时黏在鞋底的泥，， ，甩也甩不掉 。。。
收条上的“老余”是个砖窑记账员 。。。我拿着它去问八十岁的街坊周大爷，， ，他正坐在拆了一半的门槛上剥毛豆 。。。听到“合肥窑子一条街在那里”这个问题，， ，他左手食指朝西边点了点，， ，然后说：“现在这地方你找不着了，， ，全盖成高层了 。。。昔时从坝上桥头到井巷那头，， ，四百多米长的巷子，， ，双方儿挤着七十几家铺子，， ，最低洼那段尚有三个老窑洞没拆，， ，下雨积水能淹到膝盖 。。。”
砖窑灰烬里捡出的铁皮尺
顺着周大爷的话头，， ，我从铺子角落的废旧文件柜底层，， ，翻出一把锈死的铁皮卷尺 。。。尺身漆皮剥落，， ，露出黑点状的红褐色锈迹，， ，正面印着“合肥市建材三厂”字样，， ，反面刻了三个歪斜的姓氏缩写：W.Y.Z 。。。周大爷说，， ，这把尺子挂在窑子街上“王记煤炭铺”的墙上，， ，专门量蜂窝煤的直径 。。。蜂窝煤每块标准是十二厘米，， ，但老王为人抠门，， ，总把模具修得窄半毫米，， ，一年下来能省出三千斤煤粉 。。。“可他对隔邻修表老盛不抠，， ，老盛给他外孙修过闹钟，， ，只收两毛钱 。。。”
1985年冬至那天，， ，窑子街东头的水井冻裂了，， ，井水漫过石板路面，， ，把沿街三百多米搞成一条冰河 。。。周大爷那年四十二岁，， ，骑着二八杠去街上买豆腐，， ，轮胎打滑，， ，连人带车摔进“王记煤炭铺”斜对过的“利民日杂店” 。。。店主老吴把他拽起来，， ，随手往他怀里塞了半包“大前门”香烟 。。。老吴的日杂店卖的是捆扎绳、麻袋片、塑料盆，， ，后排货架压在两个废弃窑洞的洞口上面，， ，一到梅雨季墙根就沁水，， ，塑料盆底总跟挂了层露珠似的 。。。
那把铁皮尺，， ，就是老吴在挖排水沟时从废弃窑洞的灰炭层里捡出来的 。。。其时灰炭层里还埋着几块青砖残片，， ，砖上有模压的“1980”字样 。。。老吴把卷尺擦清洁，， ，挂在柜台边的洋钉上，， ，量绳长、量布疋，， ，无意被邻人借去量床板尺寸 。。。这块地方没有谁真正知道它最早是哪年落进窑灰的，， ，只晓得它比街上大大都屋子都老，， ，老练连周大爷都说：“我刚来这上班的时间，， ，这尺子就锈得快断了 。。。”
迁徙通知单背后的街巷骨架
挂号册靠后几页，， ，贴着1988年9月13日的《坝上街砖窑刷新迁徙通知单》，， ，油印字迹洇开了一角 。。。单上说，， ，为配合市容整治，， ，窑子街的砖窑装备限十五日内拆除 。。。那十五天里，， ，沿街住户用板车拉走了四百多车渣土 。。。周大爷记得清：第一车渣土是用“利民日杂店”的麻袋装的，， ，第二车倒进南淝河围堰，， ，剩下的用来垫高门前的洼地 。。。
拆窑那天干了整整十个小时 。。。周围小学放秋假，， ，孩子们蹲在工地边沿看挖土机铲起黄褐色的窑壁，， ，土块碎落时溅出细密的粉尘 。。。有工人从窑底掏出一柄缺了口的泥刀，， ，刀柄包着的胶布已经黏成黑褐色，， ，他随手扔给旁边看热闹的一个半巨细子：“拿回去刮鱼鳞用 。。。”那孩子厥后把泥刀送给自家奶奶磨韭菜刀，， ，磨出来的刃口照样尖锐 。。。
“着实谁喊‘窑子路’都行，， ，可就是改不掉 。。。”周大爷边剥毛豆边说，， ，“拆迁前三四年街口立了块蓝底白字的路牌，， ，上面正式名写着‘坝上街支巷’ 。。。”但他挪了挪小板凳，， ，又补了一句：“你问合肥窑子一条街在那里，， ，没人给你指路牌，， ，大伙儿专长上的活儿比一下——好比老王他会说，， ，就那条堆蜂窝煤的巷子 。。。”
去年五一前，， ，这条路整体关闭施工 。。。原来的石板面路被整块整块翘起，， ，抛在路边垒成人工护坡 。。。我最后一次经由时是黄昏，， ，两个泥瓦匠蹲在一根还没挂上路灯的水泥电线杆旁边吃馒头，， ，其中一个嚼了一口说：“以后这儿得叫特色文化街，， ，听说要搞成砖窑主题市肆 。。。”
另一个没有语言，， ，只是垂头用馒头蘸袋子里的豆瓣酱 。。。他旁边放着一个红色塑料袋，， ，内里缠着一圈煤灰沾满的麻绳，， ，预计是那里挖出来的旧物 。。。路灯还没通，， ，他们吃完馒头就摸黑走远了，， ，那把铁皮尺还留在我书桌的抽屉里，， ，卷筒的卡簧陷进生锈的绞口，， ，怎么也弹回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