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县小姐街｜半条胡同的柴米油盐
“老板娘，，，你这裤腰能不可再放两指？？？？”李姐把一条深蓝牛仔裤举到日光灯底下，，，眉头拧整天津麻花。。。。
我伸手拽了拽那松紧带，，，隔着柜台递回去：“再放就垮了，，，你胯骨又没二两肉。。。。别整天净想着减肥，，，上回蹲下去捡葱，，，裤裆那儿‘嘶啦’一声，，，可把扑面卖豆腐的老周笑岔了气。。。。”
店里头挤着仨人。。。。后头谁人短头发的女人是新搬来的，，，租在小姐街中段那间红砖平房里，，，听说是给学校送桶装水的。。。。她捏着一条碎花裙子，，，翻来覆去摸领口的线头，，，小声问：“姐，，，这裙子洗了会不会褪色？？？？”
我没搭理她，，，先冲外头吆喝了一声：“三轮车挪一挪！挡着我卸货了！”
小姐街这名字，，，听着花哨，，，着实就半条巷子
从西头老槐树底下到东头公共水龙头，，，拢共一百二十三步。。。。我拿脚量过，，，那阵子膝盖疼，，，数着步子当磨炼。。。。街双方挤了十几家铺面：卖五金的老孙，，，剃头的小广东，，，修拉链和配钥匙的瘸腿刘，，，尚有我的裁缝店，，，门脸窄，，，塞得下四台缝纫机，，，白天拉开门板，，，晚上用铁钩子挂上木板拼成门。。。。
这条街以前叫啥，，，没人记得。。。。八十年月末，，，东边电厂盖眷属楼，，，来了好些年轻女工，，，租在这儿，，，穿得鲜亮，，，嘴唇抹得红红的，，，叽叽喳喳去上班。。。。街坊们嘴碎，，，就喊“小姐街”。。。。叫了十几年，，，连邮寄包裹的地点都写这几个字。。。。城管来挂号门牌，，，也没改，，，就这么迁就着。。。。九十年月盛行过一阵子“发廊”，，，陌头巷尾挂起旋转灯，，，但我这个裁缝铺子从没沾过那茬。。。。我只管裤脚长一截短一截、拉链换了三回、棉袄滚边脱了线。。。。
那些女人厥后搬走了，，，嫁人的嫁人，，，去郑州的去郑州。。。。才几年的光景，，，街上又住进来送水的、开网约车的、在夜市摆摊卖烤面筋的。。。。人来人往，，，我铺子里的凳子磨得发亮，，，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少，，，改裤脚、换拉链的生意倒越来越多。。。。
今年冬天，，，街上添了几把新锁
国庆节后，，，李姐先容了个她表妹过来，，，三十五六岁，，，离了婚，，，租了老孙隔邻那间空铺子，，，开了个“家庭厨房”，，，中午卖烩面和凉菜。。。。她姓周，，，各人都喊小周。。。。小周第一天来，，，提了半兜子大蒜和一根擀面杖，，，杵在我柜台前问：“姐，，，你这儿能不可帮人补袜子？？？？我那双羊毛袜，，，脚跟磨出洞了。。。。”
我翻出针线笸箩，，，说：“一双一块，，，明天来取。。。。”
她在那儿站了会儿，，，看我锁边。。。。最后，，，她说了句：“这条街名儿取大了，，，哪有啥小姐，，，尽是些老娘们儿和小媳妇。。。。”
我“嗤”了一声，，，没接话。。。。
日子进了冬月，，，有几天降温，，，街上水管冻了，，，早上起来，，，各人伙儿提着桶去东头水龙头排队接水。。。。小周站在步队里，，，缩着脖子，，，戴一顶毛线帽——那是她在我这买的，，，十块钱，，，清仓货。。。。排在她前头的是“小广东”，，，五十多岁，，，剃头手艺还行，，，就是爱吹捧，，，说自己给县剧团的人理过发。。。。
小周接话：“剧团早散了，，，你那是哪年的事？？？？”
“九七年嘛，，，邓小平同志去世那年，，，剧团来县里演过最后一场戏。。。。我给他们剃了五个头，，，一毛钱没收。。。。武生谁人头最难剃，，，脖子后面都是硬筋疙瘩……哎，，，你爹妈今年不来你这边过年？？？？”
小周没应，，，步队往前挪了两步。。。。水龙头“咕咕”地响，，，铁皮桶撞着水泥台沿，，，声音难听。。。。那年冬天，，，小姐街上的人晤面就问：“你家电热毯热不热？？？？”或者：“白菜腌了没？？？？”没人再提这条街名字的理由。。。。
腊月二十三，，，晚上九点半
我还在铺子里赶工。。。。老刘拿来一条西裤，，，裤裆崩线了，，，说是儿子相亲要穿。。。。针脚歪歪扭扭，，，是含棉量太低。。。。我把缝纫机踩得嗡嗡响，，，门口挂着那条碎花裙——短头发女人途经三回，，，每回都瞧两眼，，，等下周看看她究竟买不买。。。。
小周端来一碗烩面，，，用搪瓷碗装着的，，，热气糊了我的眼镜片。。。。她搁在缝纫机边上，，，说：“姐，，，吃过再忙。。。。”
我手上没停：“等这道线压完。。。。”她又站了会儿，，，突然启齿：“那短头发的女人，，，昨天在咱们街上转了半天，，，似乎是在找事情——听说新开了个快递驿站要招人，，，但那人嫌她之前送货摔伤过腰，，，不妄想要。。。。”
“欠好干。。。。”我说，，，“雨水多，，，炎天顶着太阳跑，，，冬天冻到手发皴。。。。”
缝纫机的针脚从裤裆那头压到了裤脚。。。。我拔了线头，，，把裤子叠好，，，放进塑料带，，，挂到柜台前的铁丝钩上，，，仰面看了看墙上的钟——钟停了，，，指针卡在四点二十。。。。或许半个月没换电池了。。。。外头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两下，，，照亮了水泥地上的一团甘蔗渣。。。。
小周端起空碗走了。。。。
她撂下句话，，，像是自言自语：“这条街，，，妄想找个什么活的人都欠好找，，，名儿唬人，，，也养不了几个人。。。。”
我按下缝纫机侧面的钥匙，，，转过脸，，，扑面的五金店关着卷帘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暗光。。。。老孙应该还蹲在里头焊一架铁梯子，，，火花溅在水泥地上，，，“滋滋”地响。。。。墙头那只三花猫弓着背，，，压着步子走过冬青丛，，，踩翻了半瓶丢在那里的油漆桶——黄铜色的漆在路灯底下淌开来，，，像泛了皮的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