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孝顺低田河滨小巷子|卖馄饨这些年见过的三更灯火
“老板娘,,,,,你这馄饨里放虾皮不????”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把铝皮饭盒往灶台上一搁,,,,,声音脆得像掰断的嫩豇豆。。。。
“放。。。。”我头也没抬,,,,,手里筷子正往肉馅里搅,,,,,“不过你家孙囡过敏,,,,,我给单盛一碗,,,,,汤里不搁虾皮。。。。”
“你晓得个鬼,,,,,我孙囡今天没来。。。。”
“来了,,,,,坐第二张桌,,,,,吃了一碗小馄饨加蛋,,,,,你进来时她刚从那头跑出去。。。。”我这才抬起眼皮,,,,,朝巷口努努嘴,,,,,“去找她哥哥要零花钱了。。。。”
阿婆愣了愣,,,,,又笑了,,,,,把饭盒一推:“那照旧放吧。。。。我孙囡就吃两口皮,,,,,汤要鲜。。。。”
我这家店开了十九年,,,,,就在金华孝顺低田河滨小巷子拐角,,,,,门脸巴掌大,,,,,四张方桌,,,,,一台老式电风扇,,,,,年年炎天嗡嗡转。。。。这条巷子窄,,,,,墙上爬满青苔,,,,,脚下青石板磨得发亮。。。。巷子一头通着低田集市,,,,,另一头接着河埠头,,,,,三更三更尚有夜钓的人途经,,,,,跺顿脚,,,,,问我尚有没有热汤。。。。
巷子里的人,,,,,比巷子还怪
河东住的卖豆腐老周,,,,,天天破晓两点起来磨浆。。。。他进店历来不语言,,,,,就伸一根手指。。。。一根指头是豆腐脑,,,,,两根指头是豆干炒芹菜。。。。我给他端上来确当口,,,,,他才启齿:“昨天谁人城里来的记者,,,,,骂我豆腐不白。。。。”
“你豆腐原来就不白,,,,,卤水点的,,,,,带黄。。。。”
“他说天下豆腐都得白。。。。我说我们孝顺人爱吃黄。。。。他说那我买个白的。。。。我说那块白的留给你三舅婆上坟用。。。。”老周说到这里,,,,,把一碗豆腐脑连汤喝干,,,,,碗底一点不剩。。。。
巷子中段的剃头店,,,,,关店三年了。。。。玻璃门上的字还没掉,,,,,碎花玻璃透已往看,,,,,内里堆着旧折叠椅。。。。店主小马去杭州学做程序员,,,,,走前把铰剪寄在我这里:“万一哪天有人来取,,,,,你替我给他。。。。”
到现在没人来取。。。。那把铰剪用了十年,,,,,柄上的红胶布缠了三层,,,,,我拿它拆快递。。。。
低田的河,,,,,看着水过也看着人过
今年炎天特殊闷。。。。黄昏河风是热的,,,,,巷子里却凉,,,,,穿堂风一过,,,,,挂在电线上的衣服就兴起来。。。。河滨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终年蹲着两个下象棋的退休老头,,,,,一个姓丰,,,,,一个姓金。。。。他们下棋但历来不争论,,,,,棋盘上落子声能传半条巷子。。。。
有一天我端了一碗凉粉出去,,,,,问他们今天怎么不下了。。。。丰老头说,,,,,金老头没了,,,,,就在昨天夜里,,,,,摸黑去河滨倒痰盂,,,,,滑了一跤。。。。
“那你是谁????”我问他。。。。
“我是他双胞胎弟弟,,,,,从江西赶来的。。。。”他说,,,,,“我哥早就跟我说过,,,,,你这馄饨好,,,,,叫我一定要来吃一碗。。。。”
那天我给他下了两碗,,,,,一碗大的他不肯要。。。。最后是打包,,,,,他说拿回去,,,,,放在哥坟头。。。。
- 低田的河也有性情。。。。那年发洪流,,,,,水淹到巷石柱的绿苔线以上半尺,,,,,我在二楼看水,,,,,一只搪瓷盆从上游漂下来,,,,,里头漂着一截蜡烛和半卷红星纸烟。。。。
- 水面清静的日子,,,,,黄昏能看到鱼在石缝里游。。。。夜钓佬说那是柳叶鳊,,,,,我不会看,,,,,但我知道它们咬钩前,,,,,水面会冒出很小的圆圈。。。。
芝麻钱和香烟火,,,,,巷子里的规则
我这店里有个不可文的规则:没带钱的,,,,,吃了先记账,,,,,挂在墙上小黑板上动名字。。。。动名字就是由头。。。。去年冬天,,,,,一个收瓶子的老汉吃了五碗馄饨,,,,,钱不敷,,,,,摘下手腕上一串檀木珠串,,,,,说押这儿,,,,,下个月发了钱来赎。。。。
过了正月没人来。。。。我把珠串挂在挂钩上,,,,,炎天柳条穿堂风一过,,,,,它就轻轻打转,,,,,油亮亮的。。。。前天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进店,,,,,点了碗鲜肉大馄饨,,,,,吃了一半说:“老板娘,,,,,这珠串能取下来品品吗????”
“那是我收的工具,,,,,不卖的。。。。”
“我是老汉他儿子。。。。老爹去年走了,,,,,遗物里有个账本,,,,,写着孝顺低田河滨小巷子,,,,,欠五碗馄饨。。。。”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下来给他。。。。珠子在灯底下发乌,,,,,他包好了说:“账还清。。。。”然后推过来一张红票子,,,,,我不要,,,,,他硬塞,,,,,转身走了,,,,,出门时腰有点僵,,,,,像许多人赶远路的样子。。。。
珠串拿走之后,,,,,那枚挂钩空了三天。。。。第四天,,,,,我烙了一张饼挂在上面,,,,,谁也不许动,,,,,说那是给老熟人的供品。。。。镇上的女人望见了问我,,,,,我说你别管,,,,,巷子口风大,,,,,饼经挂,,,,,禁止易坏。。。。
又过了两天,,,,,一个青田口音的女人途经,,,,,说饿了没带钱,,,,,我说一样记账。。。。她点了松花蛋馄饨,,,,,吃完了问:“你说这巷子里最漂亮的是什么????”我摇摇头,,,,,她说:“是黄昏河埠头,,,,,一条条系在木桩上的船尾巴,,,,,它们看起来像是知道明天还会有人在。。。。”然后她拿小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扎紧了,,,,,走了。。。。
我收的时间,,,,,碗底还剩三朵没煮开的紫菜。。。。我记得老周那天下河钓了一条三两的鲫鱼,,,,,特意绕过来送鱼,,,,,说这河两年没出这么大的鱼了。。。。他把鱼鳞刮在门口的石阶上,,,,,银灿灿的一小片。。。。黄昏,,,,,一个骑三轮的追着风来买醋,,,,,我把帘子给他卷上去,,,,,他看了河面一眼,,,,,说了声“起雾了”,,,,,就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