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木摸吧｜一间大棚里的台球与时光
昨儿个吃完晌午饭 ，，遛弯儿走到柴达木路东头 ，，瞅见那间蓝铁皮顶的大棚还支棱着。 。门脸儿上“格尔木摸吧”五个红漆字 ，，褪得跟晚霞一个色儿。 。我掀开棉门帘子 ，，里头扑来一股子旱烟混着地板的潮味儿 ，，跟十年前一个品行。 。
这地方着实不是酒吧 ，，是咱们这片儿老工人歇脚摸两杆台球的地儿。 。老板老周正趴那儿擦球杆 ，，见我来了 ，，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搪瓷缸子 ，，给我倒上茯茶。 。“照旧老规则 ，，两块五一杆 ，，打到六点收摊。 。”他嗓子眼儿里像卡着沙子 ，，但手指头稳当 ，，擦杆的绒布叠得方方正正。 。
我接过杆子 ，，随手从墙上木钉上取了颗绿球。 。那球上坑坑洼洼的 ，，有一道裂纹拿蜡封过 ，，摸上去硌手。 。老周说是零三年从西宁旧货市场淘的 ，，一整套“飞鹰”牌 ，，现在配不全了 ，，缺的那颗蓝球拿个白球顶着 ，，上头用记号笔写了个“8”。 。
早先摸两杆 ，，手生 ，，球走得斜。 ？？看澳钦抛雷颖咦鸥龃┕ぷ暗睦细 ，，姓马 ，，退休前在钾肥厂管锅炉。 。他嘿嘿一笑 ，，也不言语 ，，拿自己的杆子给我树模了个定杆。 。“手腕子别僵 ，，枢纽得跟上发条似的 ，，卸了劲儿再送。 。”他手背上有烫疤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线 ，，是三十几年跟炉子打交道留下的。 。
我问他这格尔木摸吧什么时间兴起的。 。他拿杆子比划着说 ，，“九几年吧 ，，那时间格尔木刚通铁路 ，，跑车的、修路的、挖盐的 ，，收工了没处去 ，，就在工棚支个木板子 ，，拿砖头当球。 。厥后有人从兰州倒腾来正经台球桌 ，，这才有了正经门脸儿。 。”他说着拿指头弹了弹桌面 ，，那绿呢子磨得薄亮 ，，露出底下的木板纹路 ，，跟地图似的。 。
摸到第四杆 ，，门口又进来个年轻后生 ，，二十明年 ，，背个帆布包 ，，说是从茫崖过来送货的 ，，等回程班车 ，，顺脚进来歇个腿。 。他笨手笨脚地握杆 ，，架势差池 ，，老马看不下去 ，，起身给他挪了挪脚位。 。“脚尖斜着踩 ，，重心压右脚 ，，这是老工人传下来的土办法。 。”后生咧嘴笑 ，，说在城里健身房看人家打球 ，，全是规规则矩 ，，没这么“土”的。 。
台球撞击声脆亮。 。墙角那台老式“长风”牌风扇呼呼转着 ，，扇叶上绑了根红布条 ，，甩起来像颗跳动的火苗。 。柜台上摆着个玻璃罐 ，，里头是腌蒜 ，，老周自个儿泡的 ，，就着干粮当零嘴儿。 。谁赢了谁宴客 ，，一碟花生米 ，，一人一瓶“大漠”汽水 ，，玻璃瓶上的商标都磨花了。 。
我那杆球打了四十分钟 ，，输了五块钱 ，，但心里舒坦。 。老周把球收进桌面下的木槽里 ，，锁上搭扣 ，，又从抽屉里掏出个簿本 ，，记上“今日进账：薄”。 。他说这外地人管“摸吧”叫“摸一杆” ，，不图输赢 ，，就图个手上有活儿、眼里有球。 。“人老了 ，，腿脚走不远 ，，但杆子能送球走 ，，球能带心走。 。”
我瞅见门后墙上钉着一张泛黄的纸 ，，上头铅条记着些名字和数字 ，，该是几年前的记账。 。最底下一行字迹发白 ，，潦草写着：“老刘回山西了 ，，杆子留给我”。 。老周顺着我眼光瞧 ，，低声说那是他老搭子 ，，走那年把一根“白杨木”杆留这儿 ，，说替他接着摸。 。这会儿那根杆子就斜倚在墙角 ，，杆头包着块黄胶布。 。
后生垫着脚等了半天车 ，，走前买了瓶汽水 ，，搁下一块钱说是“园地费”。 。老周没接 ，，只把汽水推回去 ，，说“头回来不收费 ，，下回带两斤你们茫崖的枸杞来就行”。 。后生红着脸应下了 ，，掀帘子时风灌进来 ，，带起柜台票簿本哗哗翻了几页。 。
我走时太阳已偏西 ，，那蓝铁皮顶上的漆皮卷着边儿 ，，风一吹哗啦响。 。老周在屋里喊了句：“明儿来 ，，我教你打反角度球——咱们这儿就剩我这老骨头会那手了。 。”
转头的路上 ，，电线杆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班车喇叭的闷响。 。我摸了摸兜里那五块输掉的零钱 ，，想着明天那两杆反角度 ，，球怎么走 ，，手怎么送 ，，或许还得琢磨些时间——横竖也不着急 ，，这“摸吧”的球台 ，，又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