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大马村现在尚有妹妹么｜清明回乡问旧巷
清明前一天，， ，，我骑共享单车拐进平阳路西侧那条窄巷。。。 。巷口卖电焊器材的老赵正蹲在门口调乙炔焰，， ，，见我停下来问路，， ，，摘了帆布手套往南一指：“大马村？？？？？？早拆得只剩半条街了，， ，，你找谁家妹妹？？？？？？”——我不找谁家妹妹，， ，，可十五年前这巷子里，， ，，满街都是衣着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的年轻女人，， ，，她们从村办轧钢厂下夜班，， ，，骑着二八大杠涌进巷口那家刀削面馆，， ，，一人一碗三两的面，， ，，再加两瓣蒜。。。 。
妹妹不是人名，， ，，是那几年的活计
2008年我第一次来大马村，， ，，是随着收旧书的瘸腿老梁。。。 。他蹬三轮，， ，，我坐车斗里，， ，，从坞城路拐进来，， ，，路双方全是自建房，， ，，三层四层贴白瓷砖，， ，，窗户上晾着靛蓝工服和红秋裤。。。 。老梁说：“这村以前种菜，， ，，厥后地征了，， ，，办了个轧钢厂、一个模具厂，， ，，招了一百多个女工。。。 。外地人管她们叫‘妹妹’，， ，，不是亲戚，， ，，是工种——流水线上拉钢丝、擦模具、给零件套塑料袋，， ，，都是妹妹干的活。。。 。”
那天中午，， ，，我在村东头废品站翻出一本《机械制图》课本，， ，，扉页写着“李巧云，， ，，2003年，， ，，太原技校”。。。 。废品站老板娘五十多岁，， ，，撇着嘴说：“这种书收了一麻袋，， ，，全是妹妹们不要的——厂子倒了，， ，，书也卖了，， ，，人回五台、回静乐、回代县了。。。 。”我问她那李巧云回哪了，， ，，她递给我一根烟说：“我哪知道？？？？？？村口通告栏贴过转产通知，， ，，厥后通知也撕了，， ，，就剩下墙上用粉笔写的‘卖房 电话xxxx’，， ，，前两年尚有，， ，，现在连粉笔道儿也让雨冲没了。。。 。”
我推着车子往南走，， ，，老赵说的“半条街”确实还在。。。 。路北一排门面房，， ，，一家卖水管弯头，， ，，一家卖寿衣花圈，， ，，一家贴着“中医推拿”的褪色红字。。。 。路南全围了蓝铁皮，， ，，上面喷着“拆迁工地 注重清静”，， ，，误差里伸出几棵老榆树，， ，，树杈上挂着断了线的鹞子，， ，，尾巴残破。。。 。铁皮缺口处，， ，，露出半间土坯房的墙面，， ，，糊着发黄的《太原晚报》，， ，，日期能看清是2011年5月，， ，，报上那版写的是“城中村刷新，， ，，第一批回迁楼封顶”——我记得那篇报道，， ，，说回迁房每平米补1200元差价，， ，，记者采访了一个叫“小妹”的女工，， ，，她对着镜头说，， ，，想在回迁楼一楼开个卖手机贴膜的摊子。。。 。
那篇报道的记者姓乔，， ，，厥后在省图资料室见过一次。。。 。他说那女工也姓乔，， ，，巧云之巧，， ，，是同音。。。 。他留过一个电话，， ，，打过一次，， ，，；；；；厥后去村里找，， ，，村委说那一片拆了，， ，，人搬去西温庄了。。。 。再厥后，， ，，乔记者调离副刊，， ，，再没问过。。。 。
墙上涂鸦和铁栅栏里的海棠
我在铁皮围挡的误差里蹲下，， ，，望见内里那棵老海棠树正开着白花。。。 。树下有一只塑料拖鞋，， ，，蓝色的，， ，，左脚，， ，，鞋底磨得透亮，， ，，边儿上沾着干枯的石灰浆。。。 。树根旁边有一卷锈死的铁丝，， ，，铁丝上挂着一小块白塑料牌，， ，，拿纸巾擦清洁，， ，，上面印着“大马村便民市场 13号摊位 谋划：面皮 凉粉”。。。 。这就是昔时“妹妹们”午餐的据点之一——我记起来，， ，，老梁说过，， ，，市场里13号摊位是个临县女人开的，， ，，凉粉里搁黄瓜丝和糊辣椒，， ，，一碗两块五，， ，，许多轧钢厂女工中午不回家，， ，，就站在摊前端着碗吃。。。 。
谁人摊位还在不在？？？？？？没人答得上。。。 。我走到巷子最深处，， ，，有一间还没拆的旱茅厕，， ，，砖墙半塌，， ，，露出生锈的搪瓷水箱拉绳。。。 。墙上用指甲刻着一行字：“小丽，， ，，2015年，， ，，等你回来吃面。。。 。”下面的落款是“山西平遥 王”。。。 。这是实着实在的物件，， ，，不是访旧书摊时的想象。。。 。我专长机拍了一张，， ，，心里突然想起村里老人常念叨的那种说法：妹妹们走的时间，， ，，都不会乱扔工具，， ，，搪瓷缸子、铝饭盒、用了一半的擦脸油，， ，，都塞进编织袋里带走，， ，，但有人在墙上留字——这是偷留下的念想，， ，，比记在簿本上的牢靠。。。 。
太阳偏西，， ，，巷口来了一个推小车卖莜面栲栳栳的，， ，，车里馒头还冒着白气。。。 。我问她认不认得李巧云，， ，，她伸手把围裙往上提了提：“不熟悉，， ，，我来的晚，， ，，2016年才在这摆摊。。。 。不过你要是找妹妹——旁边花圈店老板娘以前就是轧钢厂的车工，， ，，她右手食指缺半截，， ，，就是让钢丝绞断的，， ，，你问她去。。。 。”
花圈店老板娘姓刘，， ，，五十几岁，， ，，戴老花镜叠纸花。。。 。我提及李巧云，， ，，她抬起左手，， ，，露出无名指上缠着创可贴：“名字听着个角儿熟。。。 。是不是圆脸盘，， ，，语言爱带‘得嘞’？？？？？？以前住村委会后面那排工房，， ，，床底下塞着个纸箱子，， ，，里头全是《知音》和《故事会》。。。 。”刘姐说她2018年要拆房的时间，， ，，帮那间工房清过工具，， ，，纸箱还在，， ，，书全让雨泡了，， ，，压在最底下有一本红塑料皮的事情证，， ，，照片上的人扎两条辫子，， ，，写的就是“李巧云”。。。 。
“那现在人呢？？？？？？”我追问。。。 。刘姐摘了眼镜擦镜片：“去年冬天，， ，，有人来店里买元宝纸，， ，，进门就问她记得李巧云么——说李巧云在交城养牛场干了三年，， ，，下雪天摔了一跤，， ，，没救过来。。。 。那人说是她侄子，， ，，给寄了张照片已往。。。 。你要放心，， ，，就信这个版本；；要不放心，， ，，就当我也没见过那事情证。。。 。横竖这村拆了，， ，，妹妹们走散了，， ，，有人还在太原给人看孩子、卖菜、在快递站分拣件儿，， ，，有人走得更远。。。 。你要真想知道某个名字的着落，， ，，去社区查流感生齿挂号，， ，，比问我准。。。 。”
铁皮围挡上多了一行新粉笔字
我脱离大马村的时间，， ，，暮色已经把半条巷子染成灰蓝色。。。 。老赵收了焊枪，， ，，正在锁门，， ，，他冲我喊了一句：“回去坐几多路？？？？？？849在平阳路谁人站，， ，，走已往五六分钟。。。 。”我摆手示意，， ，，他没再语言，， ，，垂头把门口那台老气罐搬进屋里。。。 。
走到巷口，， ，，路灯刚亮，， ，，我转头一望，， ，，望见下昼照相的那面茅厕砖墙旁边，， ，，铁皮围挡上不知被谁用白色粉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歪斜，， ，，笔画却有力——“妹妹都走了，， ，，可海棠花年年开。。。 。”不知道是适才谁人卖莜面的人写的，， ，，照旧途经的人随口留下的一笔。。。 。顶上那棵老海棠树的枝条探出围挡，， ，，白花在路灯下有一点淡淡的紫，， ，，风一过就轻晃一下，， ，，像有什么人正站在墙的那一面，， ，，手搭凉棚，， ，，踮着脚往巷口这边望。。。 。第二天下了场小雨，， ，，那行粉笔字大都已经冲花了。。。 。李巧云也好，， ，，小丽也好，， ，，我没能找到谁的着落，， ，，可那半墙白花，， ，，我算是替某一代太原外地人记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