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浦女人街周围有啥好吃|一张旧粮票引出的巷弄食单
去年秋天整理外婆的樟木匣子,,,翻出一张1978年的漳浦县粮食局奖售粮票,,,三市斤,,,票面右下角印着“绥安镇”三个小字。。。票角有油渍,,,褐黄的一圈,,,像熬过头的猪油渣。。。我举着票问外婆,,,她正在灶台前煎菜头粿,,,头也不回:“那阵子女人街还没名字,,,就叫新路尾。。。你外公从东门打铁回来,,,总要绕到那儿买半斤炸虾饼垫肚。。。”她手里的锅铲翻了个面,,,滋啦一声,,,把七月的黄昏切成两半。。。
这张粮票勾起了我的馋瘾。。。第二天清早我坐动车到漳浦,,,从向阳路拐进女人街。。。说是“街”,,,着实是一条宽不过三米的巷子,,,双方的骑楼把天挤成细长的蓝。。。卖蒸笼的阿伯正在拆门板,,,木板编着号,,,第七块缺了个角。。。阳光从瓦缝漏下来,,,正好打在墙角一只搪瓷盆上,,,盆里泡着绿豆,,,水面浮着几片豆壳。。。
要找好吃的,,,得先问老住户。。。
我拦住一位拎着菜篮的阿嬷。。。她听我问“女人街周围有啥好吃”,,,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你可是问对人喽。。。四十年前我嫁过来,,,这巷子一天到晚香喷喷的。。。那时间没有店面,,,都是用铁皮车推出来的。。。”
她指了指巷口那棵老榕树:“早先有个戴凉帽的伯仔,,,天天下昼三点推车来这里,,,车板上架一口深铁锅,,,锅里头是煮了一整个上午的卤盐鸭。。。他的卤汤从不换底,,,天天只添料,,,有人说那锅汤泡了三十年。。。鸭子斩成小块,,,用棕榈叶包着递过来,,,你蹲在树根上啃,,,油流到手腕上,,,又要舔又要擦,,,忙得很。。。”
阿嬷语言的时间,,,我的眼睛没闲着。。。巷子里飘来一阵焦香,,,直冲鼻梁。。。循着味儿找已往,,,是一间没有招牌的店面,,,门口铁板上摆着十几块圆鼓鼓的“猪油粕糕”。。。店主阿婶在里间搓粉,,,她用手掌压面团,,,压一下,,,转个角度,,,再压一下,,,让猪油渣匀称地嵌进糕体。。。我问她做这糕多久了,,,她拍拍手上的粉:“从没嫁人做到做阿嬷,,,四十几年。。。”
买了一块现煎的,,,面皮焦脆,,,咬开时内里的猪油渣还在滋滋冒响。。。站在炉边吃完,,,烫得我直嘶气,,,却停不住嘴。。。阿婶递来一杯凉茶:“慢点吃,,,年轻人呐,,,日子是一口一口过的。。。”
沿着巷子往里走,,,妇人越聚越多,,,手里都提着保温锅。。。跟上前往才知道,,,巷子拐角有个门脸只挂半截蓝布帘,,,卖的是“响皮肉丸汤”。。。所谓响皮,,,是猪皮炸透再回软,,,咬起来咯吱响。。。门前摆着三张矮桌,,,桌脚垫着瓦片找平。。。老板娘掀开大锅盖,,,白汽腾上来,,,整个人模糊了,,,只看得见她在雾气里舀丸子,,,行动烦懑不慢,,,像是早就摸透每个食客的耐心。。。
那天我在街尾吃了摊子上的罐面熘,,,面条是手工揉的,,,发得有一点韧。。。旁边坐着一位穿校服的少年,,,他对我说,,,自己在厦门读高二,,,每两周回漳浦一趟,,,就为吃这碗面:“我爷爷说他的爷爷也是吃这家的,,,那时间一碗五分钱,,,泡的是晒干的虾米汤。。。”
午后老街越发清静。。。我在旧布店门口的墩子上坐着消食,,,看一只黄猫从屋顶窜到扑面晾衣架上,,,踩得亵服裤晃悠。。。这时有个老伯推着自行车过来,,,车后绑着保温箱,,,他不吆喝,,,只按铃铛——两声长,,,一声短。。。路人闻声,,,纷纷围过来。。。
他卖的是“麦芽糖夹香菜”,,,听来稀奇,,,做法简朴:取两片发脆的麦芽糖饼,,,中心夹一撮新切的芫荽和花生碎。。。甜和香在嘴里打斗又息争。。。老伯说,,,这是他妈传下来的方子,,,他妈就是女人街第一代摆摊的:“这条街上每个人呀,,,都是靠一口锅、一勺料养活了一家人的。。。”
我问他现在客人不比以前,,,为什么还在跑。。。他一边夹糖一边笑,,,声音像糖渣一样沙沙的:“有人找,,,我就跑。。。昨天尚有个从马来西亚回来探亲的老先生,,,专程来买,,,说六十年前他在这条街上相过亲吃的就是这个。。。”
我给外婆打了个电话,,,跟她说我找到了粮票上那口锅的味道。。。电话那头锅铲停了片晌,,,然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你高祖父的铜钱还埋在东头那棵龙眼树底下咧,,,要是树没被砍的话。。。”
天色暗下来,,,巷子里有人拉亮了门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晕成一片。。。我往停车的地方走,,,途经那棵缠着红绸带的老榕树,,,根须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在点数一天的客人,,,又像什么也没记。。。
经由响皮肉丸汤的门前,,,老板娘正准备收摊,,,她朝我挥了挥勺子:“后生仔,,,你最好赶明早九点来。。。
那时间猪肉刚挂上铁钩,,,还带着体温。。。”
我站在路灯下面,,,手里的猪油粕糕早已变凉,,,糖分却在舌尖上强硬地甜着。。。女人街的夜从不闭眼,,,街面和空气都存着半凉的炉灶气,,,只等下一场油锅重新热起来——谁知道明天推着车的人,,,会从那扇虚掩的木门后头,,,端出什么新名堂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