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凤茶楼｜老茶楼里一壶水， ，沏开三十年街坊闲话
你问七凤茶楼啊！。？？？那地方在城南老巷尾巴上， ，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 ，可里头深， ，穿过前厅尚有一进院子， ，种着棵歪脖子石榴树。。。。我在这巷口开杂货铺开了二十三年， ，天天看着它开门关门， ，比看自家闹钟还准。。。。它不挂招牌， ，就门楣上刻着三个褪了漆的字， ，雨天发亮， ，晴天发灰， ，老主顾都叫它“七凤”， ，后头俩字省了， ，似乎多说一个字都费茶叶。。。。
名字的来头与那口老灶
先说你最想知道的， ，七凤茶楼七凤茶楼， ，是不是真有七个老板娘？？？我头回闻声也这么琢磨。。。。厥后跟店里跑堂的老周熟了， ，他叼着烟卷跟我掰扯：哪来的七个凤凰， ，早年间是七张桌子， ，每张桌子配一把白瓷壶， ，壶身画着差别的鸟， ，凑起来七种。。。。厥后画匠图省事， ，全改成凤凰， ，客人数着兴奋， ，就叫开了。。。。现在里头还剩三把原装的壶， ，壶嘴磕了个小豁口的那把， ，听说是八七年市里修路， ，施工队来品茗落下的， ，其时花五毛钱茶钱， ，壶算送他们的。。。。
那口老灶才是正经顶梁柱。。。。煤球炉子砌在院子墙角， ，砖缝里油亮亮的， ，几十年烟熏出来的。。。。天天破晓四点半， ，老周准点捅开炉子， ，坐上那把能装三暖瓶水的白铁壶。。。。水响了， ，他不急着冲， ，先拎起来往地上滋一道， ，说是“润润地气”。。。。这规则传了三任看店的， ，没断过。。。。你问水有什么考究？？？我真说不清， ，但同样的茶叶， ，他们这儿冲出来就是比我家电水壶泡的稠， ，倒进蓝边碗里， ，茶沫子聚在当中， ，半天不散。。。。
坐在这儿的人与那些物件
这里是没菜单的。。。。进门喊一声“来碗粗的”， ，就是最自制的茉莉高碎， ，六块钱一碗；；；喊“细的”， ，加两块， ，换炒青。。。。茶点就两种：一种是门口的周记烧饼， ，五毛一个， ，搁在铁皮托盘上任取， ，咸的大圆， ，甜的小圆；；；尚有种叫“老虎脚爪”， ，长得像烤糊的面团， ，得就着茶啃， ，否则噎嗓子。。。。
我常在下昼两点那段已往， ，避开中午用饭的忙乱， ，那会儿茶楼里坐的都是牢靠班底：东街修自行车的顾师傅， ，永远穿件蓝布褂子， ，他喝最自制的， ，但自己带一小包枸杞， ，数着个数往里丢；；；靠窗坐的是两个下象棋的老头， ，棋盘是拿圆珠笔画在牛皮纸上的， ，棋子缺两枚， ，用瓶盖替着；；；尚有位终年写字的瘦老伯， ，带杆小狼毫， ，蘸着茶水在桌板上写行书， ，写完自己看， ，干了再写。。。。他们谁都不跟谁搭话， ，但哪天谁没来， ，座位上空着， ，另几个人会往门口瞥好几眼。。。。
货架后头那台双卡录音机是我家的， ，但茶楼老周拿去修事后， ，像被那儿的人熏出了茶气， ，音量总像蒙着层纱布。。。。天天中午放三个小时的评书， ，单田芳那版《白眉大侠》。。。。播到徐良用金丝大环刀那节， ，顾师傅会抬起头， ，眯着眼看屋顶瓦片， ，手里捏着的枸杞忘了往茶里丢。。。。放广告了， ，就整体端碗出去， ，蹲门口晒太阳。。。。
一次结账与一句真话
有一回我忘带钱包， ，喝完茶才摊手。。。。老周擦着杯子说：“记账， ，月尾交， ，不交就算请我喝的。。。。”我说这行吗？？？他指了指墙上的粉笔板， ，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正”字， ，数不清几个了。。。。这么多年， ，我只见过一个人赖账， ，那是个外地跑江湖卖膏药的， ，喝了三碗没给钱， ，趁乱走了。。。。效果第三天下暴雨， ，他又回来了， ，全身上下湿透， ，进门先高声嚷嚷：“我不是赖账， ，是回去拿钱！”谁也没提这事， ，但他那碗茶换成了大号搪瓷缸。。。。
靠窗户的象棋桌下头， ，垫着半块青砖。。。。有年炎天井盖翻修， ，工人在树根底下刨出来的， ，上头隐约刻着“光绪二十三年”几个字。。。。老周把它搬回来垫桌腿， ，说这楼里的工具， ，搬哪儿都不扎实， ，就待在茶客脚底下合适。。。。现在你去摸， ，砖头外貌给无数双鞋底磨得像洗过的鹅卵石， ，清凉油似的滑。。。。
有一回我问老周：“你这茶楼， ，究竟算店还算家？？？”他正用铁夹子捅炉门， ，头也没回：“算庙， ，那些人是来上香的。。。。”烟灰落在他鞋面上， ，他吹了吹， ，又补一句， ，“香火钱叫茶钱， ，菩萨就是那壶开水。。。。”
厥后与最后那杯茶
前年东南角那根房梁最先渗雨， ，老周爬上去用塑料布裹了三层， ，颜色花花绿绿的， ，远看像挂了面奇异的幡。。。。他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跟我说：“再撑三年， ，等胡同口那颗泡桐树的根把墙根顶开了， ，就把茶楼收了， ，回乡下养鹅。。。。”我说那你这些老物件呢？？？他指指那把缺口的白瓷壶：“带走， ，搁鹅棚里， ，当水瓢用。。。。”
昨儿黄昏我打烊锁门， ，从门缝里瞅见茶楼堂屋里亮着灯， ，没人， ，就老周蹲在灶前， ，拿搪瓷盆接水， ，水龙头滴水， ，滴一声， ，他“嗯”一声， ，像在和谁对旗号。。。。滴了或许二十来下， ，他站起来， ，端着盆， ，往石榴树根上逐步地浇。。。。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拖到门口的石阶上， ，那影子手里， ，还捏着那把老壶的细脖子， ，壶嘴缺的那一角， ，在灯光下闪着边。。。。我锁上门， ，想想里头那棵歪脖子石榴树， ，今年该结大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