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楼｜三层砖木老宅里的铜铃与算盘声
老周：
信收到。。你说上个月途经南街， ，，，望见那排骑楼外墙刷了新的米黄漆， ，，，底下半扇门板卸了， ，，，堆着几袋水泥——那即是凤楼西侧的门脸。。你问这楼还在不在， ，，，人还住不。。 ，，，我跟你讲， ，，，楼在， ，，，人也在， ，，，只是门道里多了个快递架。。
凤楼不是你的那种“凤楼”， ，，，没有金漆牌匾， ，，，也无雕花梁柱。。它就是个三层的砖木老宅， ，，，民国十六年一位姓凤的茶商起的基， ，，，厥后茶行关了， ，，，楼名倒留着。。一楼沿街的铺面， ，，，早先卖过桐油、煤油灯炷、搪瓷脸盆， ，，，现在是个修钟表的铺子。。二楼三楼住人， ，，，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木阶被踩得凹下去， ，，，每一级中心都磨出微微的弧度， ，，，像一弯浅月。。
你那年炎天来， ，，，我们蹲在二楼往街上看， ，，，你说这楼像只蹲坐的凤凰， ，，，同党收了， ，，，头颈缩着， ，，，只留个尾巴拖在地上。。那时间三楼还住着凤老板的孙女， ，，，一位穿靛蓝布衫的老太太， ，，，逢人便说楼里那口铜铃是凤老板从汉口码头带来的。。铜铃挂在二楼过道止境， ，，，风大的时间响三四声， ，，，声音发闷， ，，，像闷在被子里敲锣。。
厥后老太太不在了， ，，，三楼搬进来一对做皮具的年轻匹俦， ，，，楼下修钟表的师傅姓邓， ，，，在这楼里坐了近二十年。。邓师傅告诉我， ，，，凤楼里着实有三件老工具不让人动：那口铜铃、二楼的铁皮水壶， ，，，尚有账房里一张带屈的账桌。。
“那账桌不是文物， ，，，就是木头厚， ，，，抽屉底还留着凤老板的字迹。。”邓师傅说， ，，，“有个半年间的赊账本， ，，，写着‘某月某日， ，，，王阿四欠煤油两斤’。。字瘦， ，，，用的是毛笔头蘸蓝墨水。。”
我听了这话， ，，，第二天就上楼去看。。账桌果真还在， ，，，抽屉没上锁， ，，，拉开来， ，，，底上垫着报纸， ，，，压着一片樟木和一截铅笔头。。铅笔头削得尖尖的， ，，，橡皮头已经化了。。我拿起来在纸角划了一笔， ，，，居然还能留痕。。
二楼的灶披间
二楼灶披间是公用的， ，，，三个龙头， ，，，靠窗两个走冷水， ，，，靠墙一个接了个电热水器。。你那时间烧水要提壶下楼接水， ，，，现在利便了， ，，，但邓师傅照旧习用那只铁皮壶——壶身熏得发黑， ，，，壶嘴弯了一处， ，，，那是早年被人碰倒砸的。。
他说这壶煮出的水有铁锈气， ，，，泡粗茶正好。。茶是楼下杂货铺买的元宝茶， ，，，二两一包， ，，，纸包上面印着红双喜。。他烧水不守着， ，，，去店里接活的间隙， ，，，隔一会儿上来一次， ，，，等水响。。水响了， ，，，他不慌， ，，，等响过了三遍， ，，，再提壶冲进一只白底兰花的海碗里。。这碗在你那年暑期住的时间我们还用过， ，，，我捞面条用的就是它。。
“烧水是等， ，，，不是催。。水自己知道你急不急。。”——邓师傅常念叨这句。。
他说昔时凤老板待伙计也云云。。 ；；；；；锛粕辖炙突酰 ，，，无论多晚回来， ，，，壶里总有一壶温水， ，，，放在灶台最靠里的位置， ，，，摸着温吞， ，，，不烫嘴。。凤楼的宽容， ，，，就在这水壶里。。
三楼的窗台与铜铃
三楼的窗台现在摆着皮具作坊的裁皮刀和锤子， ，，，年轻人爱敞着窗干活。。皮子的味道混着木头的旧气， ，，，倒不冲突。。那口铜铃还吊在过道止境， ，，，铃舌上系了截红线， ，，，是去年过年我随手绑的。。
铃铛不常响， ，，，只在雨季吹南风的时间， ，，，撞着木框， ，，，传出三两声“哐、哐”的空响。。那一响， ，，，整栋楼的人都会停一两秒手上的事， ，，，像是这幢老楼自己喘了口吻。。上次皮具女工问我， ，，，这铃响得准禁绝， ，，，我说准， ，，，比天气预告还准。。她信了， ，，，厥后真看铃响收门窗， ，，，倒也从没淋湿过台面上的皮料。。
楼里的住户换过好几轮：早先是茶行的账房和挑工， ，，，厥后是供销社的眷属， ，，，再厥后是租铺面的小贩和裁缝。。四年前几个美院的学生住过三个月， ，，，在墙皮上画了水墨的凤凰， ，，，还没画完就撤了， ，，，剩半只同党留在楼梯转角的墙面上。。现在那半只同党底下叠着几幅丝网印的版画， ，，，是皮具匹俦做的包装样稿。。
你说凤楼会不会拆？？？ ？？我看暂时不会。。整条南街挂了历史修建牌子， ，，，牌子上没写年份， ，，，只写了“近现代商业修建”。。前一片住民楼拆了修停车。。 ，，，凤楼幸存下来， ，，，门脸租给修钟表的， ，，，楼后搭了钢架晾衣台， ，，，挂着条纹床单和蓝工装裤子。。
黄昏最热闹， ，，，修钟表铺子关了铁皮烤漆门面， ，，，余下唯一的灯是楼道里的声控节能灯——但声控总有失灵的时间， ，，，要跺两下脚才亮。。皮具匹俦在三楼电焊架， ，，，火花滋滋地落在油毡纸上， ，，，散出稍微的焦味。。楼下杂货铺的老唱片机无意放送评弹， ，，，声音走调， ，，，像舌头短了一截。。
南窗斜照
这几天秋老虎转头， ，，，午后太阳斜进账房的南窗， ，，，照见那些浮灰在光柱里打着旋。。我一脚踩上楼梯， ，，，闻声二三层间的隔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像木头醒过来直了个腰。。
铜铃清静着。。它知道秋天多东南风， ，，，明早或许能响上一阵。。响完一回， ，，，又是另一日——那电线杆上晾着的两双白球鞋还没收， ，，，被尖尖的夕光拖出两道瘦长影子， ，，，一直拖到马路牙子边上那摊水渍跟前。。
哪天你有空， ，，，径直来南街的凤楼坐一坐。。敲二楼那扇油漆斑驳的门， ，，，铜环还在， ，，，只是拉手下面补了块皮料， ，，，深棕色， ，，，细看是那女工边角料缝出的一朵小雏菊。。
等你来。。
友， ，，，阿诚九月四日午后于凤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