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站大街切口的来由和历史配景|老站房前的行话与营生
“后生,,,,,你要寻的‘半截眉’,,,,,就是西头老赵家那小子????”我在站大街北口的修表摊上拧开一个后盖,,,,,头也没抬。。。。。。
问话的是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个老式怀表,,,,,链子都锈绿了。。。。。。“师傅,,,,,我爷爷让我来探询,,,,,说这街上以前有切口,,,,,‘半截眉’是个人????”
我搁下镊子,,,,,把眼镜往额头上一推。。。。。。站大街的铺面换了好几茬,,,,,早先的土墙夯得厚实,,,,,墙根底下尚有畜生槽的印子。。。。。。年轻人蹲下来,,,,,看我从铁皮盒里拣出几粒细齿轮。。。。。。
切口从哪来
咱们这条街,,,,,正经名字叫解放路,,,,,可老榆林人只认“站大街”三个字——由于榆林站的大车店就在街西头,,,,,赶车的、驮炭的、贩皮毛的,,,,,全在这条街上打尖歇脚。。。。。。民国二十几年那阵,,,,,街上光是骡马店就有六七家,,,,,檐下挂着一串串铁铃铛,,,,,风一吹,,,,,哗啦啦能盖住吆喝声。。。。。。
人多言杂,,,,,生意就得有个说法。。。。。。不是啥黑话,,,,,是明眼人听声辨位的规则。。。。。。好比“半截眉”,,,,,说的是眉毛前半截浓、后半截淡的人,,,,,这面相在畜生市上吃不开——老把式讲,,,,,畜生认眼不认脸,,,,,眉淡的人眼神虚,,,,,容易让驴马躁了。。。。。。街上的皮匠、掌蹄匠、兽医,,,,,眉眼跟熟人就互递这么个称呼,,,,,省适当着生客的面指名道姓。。。。。。
年轻人把怀表递过来,,,,,嘴里念:“那‘塌鼻子李’呢????”我笑了。。。。。。这娃怕是把切口当《水浒传》的混名册了。。。。。。
日子里的记号
切口分几路。。。。。。一起是叫人,,,,,看五官缺陷,,,,,但绝不带损意,,,,,就是图个利便。。。。。。“塌鼻子李”是街东头补锅的,,,,,鼻子年轻时让马蹄踢过,,,,,凹了一块,,,,,可他听得见你这表“嗒嗒”的走时准禁绝。。。。。。一起是叫货,,,,,羊绒分“白垛”“黄垛”,,,,,皮子论“直毛”“弯毛”,,,,,茶砖差一指宽,,,,,价钱就差三成。。。。。。
尚有一起,,,,,是时间。。。。。。太阳照到街中段的拴马桩顶上,,,,,叫“桩上光”,,,,,是晌午该换班用饭的点;;;;;影子压住南墙根那排排水沟,,,,,叫“沟沿落”,,,,,是收摊往回走的点。。。。。。不是说时间不可说,,,,,是这条街上的活计绑着畜生和长路,,,,,畜生听不懂钟点,,,,,人等急了就踢槽,,,,,人急了讲话快,,,,,快话最容易露底。。。。。。
“师傅,,,,,这切口啥时间没的????”年轻人问,,,,,表链子绕在指头上。。。。。。
我拧开表壳,,,,,里头游丝断了,,,,,鎏金的后盖内壁上刻着一行细字:西京修理部,,,,,1956。。。。。。没回他的话,,,,,侧头往街面上努努嘴——扑面原来是有两层木楼的国营食堂,,,,,墙皮上还留着“大会战”三个刷粉的大字。。。。。。七十年月那会儿,,,,,骡马都改了汽车,,,,,切口里的人名和货名没人再提,,,,,逐步的,,,,,就剩“站大街”这个地名还在嘴上。。。。。。
手艺里的切口还在使
着实切口没死透。。。。。。修表这门手艺,,,,,自己就有一套行话——“油丝乱”指发条打绞,,,,,“机壳肿”是表壳变形,,,,,“盘角伤”是表盘磕碰。。。。。。跟街口那家修鞋铺也通着气,,,,,鞋钉按寸叫“春分”“雨水”,,,,,是非肥瘦用节气打例如。。。。。。例如说一双鞋带虚了,,,,,师傅嘴里说“立秋了”,,,,,学徒就知道得把内衬收进去两厘。。。。。。
年轻人都听愣了,,,,,垂头翻看怀表后盖上的刻字。。。。。。我给他换了条新游丝,,,,,拿绒布试了一遍走时,,,,,拿镊子尖敲了敲表盘:“你这老表,,,,,是昔时站大街邮局发报员用的。。。。。。你看这条刻度线,,,,,跟寻常的纷歧般,,,,,是防磁的,,,,,放在这地方可没这个须要。。。。。。”
他抬眼问我:“以是切口是防谁????防畜生市井,,,,,照旧防……”
我摘了眼镜,,,,,擦镜片上沾着的一点油星,,,,,指向表盘反面谁人刻字处侧边一道深深磨痕:“瞧这个印子,,,,,是终年被表链下头一枚方章蹭的。。。。。。那方章上头的字,,,,,才是真切口——发报用的报速口令,,,,,三长两短,,,,,叫‘庙上香’,,,,,五长一短,,,,,叫‘槽上水’。。。。。。你说防谁????谁人年月,,,,,给驿路各站递春汛水位的,,,,,递畜生疫病的,,,,,都得这么传。。。。。。传错了,,,,,河流溃堤,,,,,马群倒槽,,,,,罚的不但是钱,,,,,是全家人的口粮。。。。。。”
西墙根下的那排排水沟
我跟他说了个事。。。。。。2019年市政改下水道,,,,,把旧沟挖开,,,,,沟底趴着两枚铁牌子,,,,,烤漆掉了泰半,,,,,但“槽上水”三个字的笔画还隐约连得起来。。。。。。挖沟的人以为稀罕,,,,,拿水一冲,,,,,字是红的,,,,,挂在站大街西口那棵老槐树根下。。。。。。
年轻人笑了,,,,,把怀表上好弦,,,,,贴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它现在算啥????纪念牌????”
我没答话,,,,,把绒布叠好放进铁盒。。。。。。扑面食堂的旧楼今年拆了,,,,,钢架露在暮色里,,,,,像一把缴了械的骨架。。。。。。那两枚铁牌,,,,,随着渣土车不知道去了哪个填埋场。。。。。。表修睦了,,,,,他付了钱,,,,,揣着走。。。。。。
我垂头收摊,,,,,望见他刚蹲过的地上,,,,,落了一小截灰灰的铅芯——是他写地点时断的。。。。。。我捡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扔进搁旧零件的搪瓷盘里。。。。。。那盘底原来垫着半张旧报纸,,,,,已经软得像棉布,,,,,上面的字全花成一片。。。。。。但最底下那行,,,,,没花,,,,,像是有人用指甲重复描过的,,,,,只有四个字:“沟沿落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