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几多钱｜红木柜台上那杆秤，，，，称的不是价钱
“老板，，，，小姐几多钱？？？”
我头也没抬，，，，手里的刨子还在推。。。。木花卷起来，，，，带着樟木的味儿。。。。等刨完这一刀，，，，我才直起腰，，，，拿围裙擦擦手，，，，说：“你是问谁人酸枝木的小姐椅？？？三百八，，，，不砍价。。。。”
“三百八？？？我上个月在仙桥市场看，，，，才二百五。。。。”
“仙桥谁人是贴皮的，，，，我这可是整板独料。。。。你蹲下来看这腿脚的榫卯，，，，拿指甲掐掐，，，，看是不是实芯。。。。”我拿凿子尾巴在椅子腿上一敲，，，，咚咚的，，，，像敲鼓。。。。
那人也蹲下来，，，，左摸摸右摸摸，，，，最后叹了口吻：“师傅，，，，我说真话，，，，我是想找张家样的小姐椅，，，，要那种靠背带蝙蝠纹的。。。。”
2008年，，，，我在老城南的巷子里盘下这间铺子。。。。前头卖货，，，，后头睡觉，，，，中距离一道布帘子。。。。门口挂了块桐木板，，，，用毛笔写了四个字：老郑木作。。。。这一挂就是十几年，，，，风吹日晒，，，，字都洇了，，，，我也懒得换。。。。
所谓小姐椅，，，，就是旧时间大户人家闺女用的坐具。。。。尺寸比官帽椅小一号，，，，靠背低下一截，，，，座面略往后收，，，，四腿修长，，，，整个儿显得秀气。。。。早年做这种椅子的，，，，大都是给闺女出嫁打陪嫁。。。。现在没人懂这些了，，，，只管它叫“小姐几多钱”。。。。
什么叫气焰
做这样的椅子，，，，考究的是“三分做事，，，，七分选料”。。。。我喜欢用老榉木，，，，纹路细，，，，密度够，，，，用上几十年也不走形。。。。；；蛘咚嶂，，，，但真料贵，，，，一年也出不了几把。。。。那年秋天的早晨，，，，我刚泡上茶，，，，就望见一个穿黄大衣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手里拿了张发黄的图纸。。。。
“师傅，，，，帮我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纸都脆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上头画了把椅子，，，，背板刻着四只蝙蝠围着一个小兽。。。。他叫我照着做一把，，，，说原版是他祖传的，，，，十年前搬家时弄丢了。。。。
我问他：“你这图纸哪来的？？？”
“早年间家里请木匠做过，，，，那师傅去世前留了这张样稿。。。。”
我说做不了。。。。他就急了，，，，拍着柜台喊：“你店里不就是卖小姐椅的吗？？？几多钱你说！”
我摇摇头：“不是钱的事。。。。你这背板上的蝙蝠是画成‘五福团寿’的，，，，这种镂空加贴皮的双层工法，，，，会的老伙计全转业了。。。。我知道一个人，，，，在周村，，，，退休了。。。。上回给他打电话，，，，他说转去做花窗边框了。。。。”
有时间钱买不来手艺
这些年，，，，来问“小姐几多钱”的，，，，我遇见各式各样的人。。。。
- 有搬新家的白领，，，，专长机对着图册，，，，说要北欧风、又要中式格调，，，，最后买了个广式仿旧的贴皮货，，，，转头嫌我这儿贵。。。。
- 有拍影戏的道具师，，，，要“两三把像样的，，，，最好漆面破一点”，，，，我给他剥了漆的旧料，，，，他连声致谢，，，，说就要这种“老旧感”。。。。
- 尚有个人特殊有意思，，，，每回来不为买，，，，就坐下跟我说他老家文革时烧了一屋子红木椅子，，，，讲一回叹气一回。。。。
有一回冬季，，，，雪下得紧，，，，快收摊了，，，，进来一个老头，，，，戴着老式雷锋帽，，，，裹着军大衣。。。。他前前后后看了一圈，，，，在我的酸枝小姐椅眼前停了良久，，，，最后问：“孩子，，，，你这是什么木头？？？”我说酸枝。。。。他又看了好一会儿，，，，出门前说：“我家有一对，，，，比你这粗大，，，，底足带铜套。。。。你要是有意，，，，二十年前我愿意跟你换把新的。。。。现在……算了。。。。”
他推门走了，，，，雪粒子飘进来，，，，落在地上化掉。。。。我蹲下来把那把酸枝椅子往角落挪了挪，，，，突然以为这些年手艺在身上，，，，越来越重。。。。
昨天下昼，，，，新来的小伙子问我：“郑师傅，，，，你说咱们攒这么多桌椅，，，，究竟能卖几个钱？？？”我正拿砂纸打磨一块拐角的圆料，，，，没答他。。。。等砂纸磨到很细的道数，，，，我才语言：“你先把这批椅子底下的横枨削平了，，，，别问那么多。。。。”
他嘟囔着转身去干活，，，，刨花的味道逐步浮上来。。。。门外巷子口，，，，有个骑电动车的女人停在电线杆下，，，，对着手机高声说：“你那批旧家具，，，，我出两百块收，，，，多的不添了。。。。”
我把砂纸放下，，，，朝窗外看了眼，，，，天涯起了层鱼鳞云。。。。天气预告说后三更有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