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湖村晚上10点以后尚有吗｜夜班车票与湖面灯光
那张车票我夹在采访本里十七年了。。。票面泛黄，，，，，，折痕处险些要断，，，，，，但“清水湖村—县城，，，，，，21:40发车”几个铅字还认得清。。。票是村里老周头塞给我的，，，，，，说记者同志你拿着，，，，，，以后有人问起那档子事，，，，，，你就说，，，，，，清水湖村晚上10点以后尚有，，，，，，尚有一辆末班车。。。
2007年春天，，，，，，我头一回跑清水湖村。。。山路窄，，，，，，面包车底盘刮了三次石子，，，，，，到村口天已黑透。。。村支书老周在供销社旧址等我，，，，，，搬了条塑料凳。。。“你问10点以后？？？？？以前有灯，，，，，，现在没了。。。”他说得爽性。。。那会儿村里刚撤掉村办造纸厂，，，，，，青壮年走了一泰半，，，，，，夜里除了狗叫，，，，，，就剩下水库风刮过变压器“嗡嗡”的响。。。
我要找的是一个人，，，，，，姓陈，，，，，，管了二十年村里小水电的师傅。。。老周说陈师傅白天在镇上修农机，，，，，，晚上才回来。。。我比及九点半，，，，，，村口路灯灭了，，，，，，整个村沉进墨色里，，，，，，只剩水库边那间值班室透出一方黄光。。。十点整，，，，，，陈师傅骑摩托车回来，，，，，，车灯扫过槐树，，，，，，他望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你是来问夜班车的吧？？？？？”
他说对了。。。1998年之前，，，，，，清水湖村有趟私营中巴，，，，，，专跑县城到村子的夜线。。。司机是邻村的赵国庆，，，，，，每晚九点五十从县汽车站发车，，，，，，十点二十进村，，，，，，第二天早上六点再送孩子去镇中学。。。车是二手依维柯，，，，，，座椅包浆发亮，，，，，，赵国庆在驾驶座边上挂个铁皮饼干盒，，，，，，内里装零钱和车票。。。学生坐半价，，，，，，五毛，，，，，，拿铅笔在票上画个圈就算数。。。
“那时间十点以后，，，，，，村里热闹得很。。。”陈师傅摘下手套，，，，，，在值班室电炉上烤手，，，，，，“下晚自习的学生叽叽喳喳挤满三排，，，，，，卖豆腐的刘婶把货筐绑在车顶，，，，，，去县城医院陪床的眷属拎着保温桶上车，，，，，，赵国庆有个铁规则：只要有人站在路边扬手，，，，，，不管站牌多远，，，，，，他一定刹车。。。”他停了一下，，，，，，“有一回下大雪，，，，，，车在青石岭打滑，，，，，，赵国庆下车拴防滑链，，，，，，一车人下来推，，，，，，推了二里地，，，，，，到村口时正好十点四十，，，，，，村口代销店的灯还亮着，，，，，，是老板娘特意给他留的。。。”
那些年，，，，，，清水湖村晚上10点以后尚有的是人气。。。有打麻将收场的妇女结伴走田埂，，，，，，手电筒光柱在稻茬间晃；；有跑货运的司机在村口大槐树下冲洗轮胎，，，，，，水声哗啦溅到路沿；；水库值班室永远亮灯，，，，，，陈师傅隔两小时起来看一次水位表，，，，，，铁皮纪录本上写满数字。。。
厥后车就没了。。。2003年村小撤并，，，，，，学生要去镇里投止，，，，，，夜线客源少了一半。。。赵国庆跑完最后一趟，，，，，，把车折价卖给废品站，，，，，，饼干盒里还剩整车票，，，，，，他一把火烧了。。。再过两年，，，，，，村道拓宽，，，，，，老槐树被移走，，，，，，代销店改成快递自提点，，，，，，晚十点关卷帘门。。。
我问老周头：“那现在，，，，，，晚上十点以后，，，，，，村里尚有啥？？？？？”他想了半天，，，，，，指指水库偏向：“陈师傅还住那儿，，，，，，他值班室灯还亮。。。有年发洪流，，，，，，他三更敲锣叫醒低洼处几户人家，，，，，，那时间也是十点以后。。。”
这趟我去清水湖村，，，，，，没见着陈师傅。。。他女儿说他晨起垂纶，，，，，，上午卖完鱼就睡，，，，，，晚上反而精神。。。我留了张字条压在值班室窗台上，，，，，，写了县城传呼号。。。头天夜里十点零五分，，，，，，我正开车出村，，，，，，后视镜里那间值班室灯火通明，，，，，，黄光铺到水面上，，，，，，一漾一漾地碎开。。。
夜班车撤线前的最后三晚
我厥后在县客运站档案室翻到过一张调理单，，，，，，日期是2003年11月30日，，，，，，备注栏里有人用圆珠笔写：“清水湖夜线克日停运”。。。调理员姓苟，，，，，，退休返聘，，，，，，戴着老花镜说：“停运前一星期，，，，，，赵国庆天天把车擦得锃亮，，，，，，地板缝里都用牙刷剔清洁。。。末班车那晚，，，，，，他关了发念头，，，，，，在空车上坐了个把钟头才下来。。。”
陈师傅补了句细节：“那几天夜里，，，，，，村里几家养鸡户凑钱买了两挂鞭炮，，，，，，就等车进村时放。。。效果车没来，，，，，，赵国庆半路被拦下帮人拉抛锚的拖沓机，，，，，，到村口都十一点了。。。鞭炮没放成，，，，，，厥后就忘了。。。”
现在的十点以后
清水湖村晚上10点以后尚有的事，，，，，，得拆成几样听：
- 值班室的灯算一盏，，，，，，水位监控连着手机APP，，，，，，陈师傅三更醒了就看一眼数据；；
- 快递柜嗡嗡响，，，，，，夜里冷藏车卸货，，，，，，无人机配送点设在村广播室旁边，，，，，，十点后指示灯蓝幽幽地闪；；
- 那年新装的太阳能路灯，，，，，，杆子根部刻着捐赠人名字，，，，，，是昔时坐夜班车去镇上念书的几个学生凑钱立的，，，，，，亮到破晓四点自动熄。。。
我在村口遇见一个等卸货的年轻人，，，，，，蹲在路灯下刷手机。。。他说他是跑县域冷链的，，，，，，天天晚上十点从县城出发，，，，，，十点四十到清水湖村卸货，，，，，，再把村里预存的土鸡蛋带走。。。“您来的路上望见谁人弯道没？？？？？以前那是滑坡点，，，，，，赵叔开夜车提心吊胆的地界，，，，，，现在装了反光柱。。。”
他掏出一张电子回单，，，，，，屏幕亮光里显示“清水湖村—县城冷链专线，，，，，，23:10完成交接”。。。这不就是十年前那张车票的另一种样子么。。。
回城的山路上，，，，，，我关掉车灯滑行了一小段。。。后视镜里墟落缩小成几粒光点，，，，，，最亮的是东北角水库偏向，，，，，，接着是村口快递柜的蓝光、路灯下的白色光晕。。。深蓝夜色里它们各自悬着，，，，，，像谁把一捧碎电池撒进了洼地。。。
“十点以后尚有啥？？？？？”我闻声自己问。。。
没有回覆。。。值班室的灯又亮了一层，，，，，，把水汽照成薄薄的金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