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水镇有推拿的地方吗?|内行艺铺子与河埠头的活络筋骨处
南水镇有推拿的地方吗???这问题若在三十年前,,,,,镇上的老人会把你引到水产站隔邻的“阿旺推拿”。。。。。阿旺本名陈兴旺,,,,,年轻时在县体校练过摔跤,,,,,厥后腿伤退了队,,,,,回镇子开了这间铺子。。。。。铺子不大,,,,,两张木板床,,,,,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锦旗,,,,,写着“能手回春”四个字,,,,,落款是1994年。。。。。阿旺的手法硬,,,,,按起来像揉面团,,,,,疼得人龇牙,,,,,但第二天全身松快。。。。。他说自己的手艺是从省垣瞽者推拿院偷学来的,,,,,那时他隔三差五往省垣跑,,,,,蹲在人家门口看师傅怎么用手指找筋络。。。。。
这行当在南水镇不算稀奇,,,,,但也不算多。。。。。镇子沿着北溪河排开,,,,,河埠头边上有三家剃头店,,,,,两家兼做肩颈放松,,,,,一家只修面不碰身体。。。。。真正专门做推拿的,,,,,数来数去照旧那几处老地方。。。。。我翻过镇志,,,,,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的《南水镇工商业挂号册》里,,,,,有“松风堂”这么一家,,,,,谋划项目写着“舒筋、熏蒸、推拿”,,,,,掌柜姓柳,,,,,铺子在老戏台对门。。。。。现在那栋木楼还在,,,,,一楼卖杂货,,,,,二楼堆着旧家具,,,,,楼板踩上去咯吱响,,,,,没人说得清昔时柳掌柜的手艺传到了那里。。。。。
河埠头的活络与街面上的新旧
要说这几年镇上那里推拿最有人气,,,,,桥头那家“老周足浴”不可遗漏。。。。。老周本名周福生,,,,,六十明年,,,,,年轻时在修建队干过,,,,,落下一身腰肌劳损,,,,,厥后自己琢磨着用热毛巾敷、用手肘顶,,,,,竟把老误差治好了七八成。。。。。他的铺子开在自家门厅,,,,,四把塑料椅,,,,,一个木盆,,,,,墙上贴着“先泡后按,,,,,四十分钟二十元”的价目表,,,,,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老周不爱多话,,,,,客人坐下,,,,,他就烧水、兑凉水,,,,,试过温度才让你把脚放进去。。。。。他按脚底不看人,,,,,低着头,,,,,拇指沿着足弓一寸寸压已往,,,,,无意停下来问你:“这里酸不酸???”
桥那头,,,,,去年新开了一家“沐光康体中心”,,,,,装修亮堂,,,,,有六个推拿床,,,,,还配了红外理疗灯。。。。。老板娘姓苏,,,,,原来在县城美容院干了八年,,,,,回来盘下这间铺面。。。。。她手法柔和,,,,,多用精油和热石,,,,,跟老周的硬派路数完全差别。。。。。镇上的人分两拨,,,,,码头上的装卸工喜欢找老周,,,,,按完能啃两块红烧肉;;;学校里的先生则常去苏老板娘那儿,,,,,趴着睡一觉,,,,,起来肩颈轻快许多。。。。。两家离得不过两百米,,,,,却像隔着一条河的两座码头,,,,,各靠各的客。。。。。
“阿旺那时间说过,,,,,推拿这回事,,,,,不是实力大就行,,,,,要找筋,,,,,找谁人结,,,,,按开了,,,,,血脉自己就通了。。。。。”——老码头工刘伯,,,,,坐在竹椅上跟我念叨。。。。。
刘伯今年七十八岁,,,,,年轻时在粮站扛包,,,,,腰伤是阿旺给按好的。。。。。他记得阿旺有个习惯,,,,,每次按完都要用热毛巾顺着脊背两侧捋三遍,,,,,边捋边说“松松土,,,,,好长苗”。。。。。阿旺的铺子在2003年拆迁后关了,,,,,他自己搬到县城跟儿子住,,,,,听说在小区里还给人按,,,,,不收钱,,,,,只收烟。。。。。刘伯说,,,,,阿旺走之前把那张木板床送给了对门裁缝铺,,,,,裁缝铺老板娘拿来垫布料,,,,,现在那床还搁在窗台下,,,,,面上磨得发亮。。。。。
手艺的规则与旗号
推拿在南水镇有套不可文的规则。。。。。第一,,,,,进门不必多问,,,,,看对方的手就知蹊径子老不老——内行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第二,,,,,按的时间不可催,,,,,催了手艺就变了味;;;第三,,,,,按完不急着走,,,,,坐一会儿喝口热茶,,,,,让气血逐步缓下来。。。。。这套规则,,,,,老周谨守着,,,,,苏老板娘也知道一二,,,,,是她在县城跟一位老技师学的。。。。。
我在镇文化站翻到过一份1958年的《农村卫生员培训手册》,,,,,油印本,,,,,内里有一章写“浅易推拿法”,,,,,配着粗糙的人体穴位图,,,,,标了合谷、足三里、肩井三处。。。。。手册末尾有一行钢笔批注:“此法可用于田间劳动后恢复体力,,,,,亦可缓解风湿疼痛。。。。。注重:孕妇、醉酒者、饭后半小时内禁用。。。。。”批注人署名“柳继业”,,,,,不知道是不是昔时松风堂柳掌柜的后人。。。。。手册发黄,,,,,纸边卷曲,,,,,但字迹清晰。。。。。
去年冬天,,,,,北溪河清淤,,,,,工人在河底挖出一块青石碑,,,,,碑面残破,,,,,隐约可见“推拿”二字,,,,,字体是民国气概。。。。。碑送到镇文化站,,,,,站长张先生查了半宿县志,,,,,才拼出大意:“南水镇口,,,,,推拿舒筋,,,,,旧有松风堂柳家,,,,,今有阿旺陈氏,,,,,皆得其传。。。。。”碑文没提详细年份,,,,,张先生推测是1940年月立的工具,,,,,其时有人为了记下这门手艺的传承,,,,,特意刻了这碑。。。。。碑现在立在文化站门口,,,,,用水泥基座托着,,,,,途经的人少有人细看,,,,,但摸过碑面的手掌,,,,,久了,,,,,那两个字被磨得有些圆润。。。。。
桥下不熄的灯
老周的铺子晚上九点关门,,,,,但桥下巷子里尚有一盏灯亮着。。。。。那是个摆摊的瞽者师傅,,,,,姓廖,,,,,五十多岁,,,,,天天黄昏推着一辆改装的三轮车来,,,,,车上放一张折叠软床、一个热水瓶、两条毛巾。。。。。他不挂招牌,,,,,只在地上放一块硬纸板,,,,,写着“推拿二十元,,,,,按好再给”。。。。。廖师傅的手很轻,,,,,不像老周那样用力,,,,,倒像在皮肤上找工具,,,,,找到了就愣住,,,,,用指腹逐步揉。。。。。问他跟谁学的,,,,,他说“自己摸出来的”,,,,,再问就不答了。。。。。
有天晚上我在桥头等雨停,,,,,廖师傅正好收摊。。。。。他把毛巾叠好,,,,,热水瓶里的水倒进河沟,,,,,然后推车往南走。。。。。我跟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说:“你脚跟有旧伤,,,,,回去用热盐水泡一泡。。。。。”我确实有旧伤,,,,,但没跟任何人提过。。。。。他推着车走远了,,,,,路灯照着他的背影,,,,,三轮车后轮过桥缝时颠了一下,,,,,他单手扶住车把,,,,,稳稳地已往了。。。。。桥下那盏灯熄了之后,,,,,河面上只剩路灯的倒影,,,,,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
南水镇的推拿这回事,,,,,散落在河埠头、桥头、巷子里,,,,,没有招牌的统一,,,,,没有行业的章程,,,,,就是一个个手掌,,,,,按过一张张背脊,,,,,把日子里的乏,,,,,一点一点化开。。。。。那方青石碑还立在文化站门口,,,,,雨淋日晒,,,,,字迹愈发模糊,,,,,但“推拿”两个字,,,,,用手指摸上去,,,,,照旧能感应浅浅的凹痕。。。。。镇上没人去修它,,,,,也没人去拓它,,,,,它就那么立着,,,,,像河里的石头,,,,,水流过,,,,,光打过,,,,,糙糙的,,,,,温温的。。。。。你若问南水镇有推拿的地方吗,,,,,桥头的灯灭了,,,,,巷口的风还在,,,,,廖师傅的三轮车辙印,,,,,明天黄昏还会压过桥面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