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有没有操逼的｜老街巷弄里的市井问答
现在站在新民路与开国巷的交汇口， ，，问任何一位戴红袖标的社区网格员“周围有没有操逼的”， ，，对方只会皱眉摇头， ，，然后递给你一张印着“文明晾晒条约”的塑料卡。。 。这条五百米长的老街， ，，水泥路面翻修过三次， ，，两侧的梧桐树砍了又栽， ，，沿街的修鞋铺换成了奶茶店， ，，再往里走， ，，连公共茅厕都装了人脸识别取纸机。。 。但要是把时间拨回一九九七年， ，，同样的问法， ，，获得的谜底截然差别。。 。
一九九七年的巷口
那年我刚从县文化馆调到市地方志办公室， ，，接手的第一份差事是整理老城区街巷档案。。 。开国巷四十三号， ，，贴着锈迹斑斑的“便民服务部”铁皮牌， ，，六平方米的店面， ，，摆一张行军床， ，，床脚垫着两摞《今世影戏》杂志。。 。店主姓赖， ，，四十七岁， ，，秃顶， ，，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事情服， ，，口袋里揣着半包“红梅”烟。。 。他真正的行当， ，，是收旧家具， ，，顺带替身疏通下水道——但街坊们都知道， ，，夜里九点以后， ，，这扇卷帘门背后常坐着些生疏面目， ，，桌上摆着茶水， ，，聊的是房产中介的活。。 。
那次我随片警老谢入户挂号， ，，正撞见两个穿皮夹克的外地人出门， ，，临走撂下一句：“赖师傅， ，，明儿我把那位’操逼‘的带过来。。 。您给掌掌眼。。 。”老赖摆手， ，，压低声音：“带人就行， ，，别带喇叭。。 。”我厥后才弄明确， ，，“操逼的”是昔时黑话， ，，指操办婚丧嫁娶仪式里“逼真活儿”的民间唢呐班子——两支唢呐、一面堂鼓、一对镲， ，，吹《百鸟朝凤》能引来真麻雀， ，，吹《哭皇天》能让孝子眼泪就地掉下来。。 。那年月红白事抢唢呐班， ，，比抢出租车还急。。 。
喇叭班子与二手房
老赖的中心人生意， ，，链条着实很短。。 。他手里握着一本磨破边的通讯录， ，，蓝黑钢笔字记着十来个班主的姓名和BJ机号码。。 。唢呐手按场次收钱， ，，一场八十块， ，，老赖抽十五。。 。他从不问客户住哪， ，，只在电话里报一个地点：开国巷四十三号， ，，进门左拐， ，，床底下拉出条长凳。。 。那长凳是松木的， ，，坐了十几年， ，，油亮亮地泛着酱色， ，，凳腿上还用铁丝绑过一道裂纹——有次一个醉酒的乐手摔跤， ，，把凳子砸坏了。。 。
转折爆发在一九九九年。。 。老城区刷新， ，，开国巷要拓宽， ，，临街的私搭乱建一律拆除。。 。老赖的店面正幸亏红线内， ，，赔偿标准按“营业用房”算， ，，比住宅每平米多补两千三。。 。他连夜把卷帘门刷成红漆， ，，又请人伪造了两张一九九五年签发的个体工商户执照。。 。拆迁办的人来核查三次， ，，都冲着玻璃柜里摆的唢呐和戏服颔首， ，，竟谁也没提起“周围有没有操逼的”这句行话。。 。最后一次上门， ，，带队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 ，，他翻着台账突然问：“你这锣鼓家伙， ，，现在尚有人租吗？ ？？？”老赖递烟， ，，手不抖：“有， ，，多得很。。 。上星期尚有人问。。 。”现实上是， ，，从春天起， ，，一批人都转去跑“二手房中介”了， ，，这学生意早就冷清下来。。 。
老赖拿到的赔偿款， ，，够他在城东买套小两居。。 。搬走那天， ，，他把唢呐、堂鼓、一面铜锣， ，，连偕行军床， ，，一切堆在街边等收废品的三轮车。。 。床底下滚出那本通讯录， ，，纸页发脆， ，，好多页角卷着。。 。我蹲下来翻， ，，望见一些条目后头加了铅笔括注：
“王班主——中风， ，，停了。。 。”“刘家班——南下， ，，不知回不回。。 。”“阿贵——因赌， ，，进去了， ，，妻子在卖早点。。 。”
最后一页， ，，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是老赖自己的备忘：“这年头找奏乐的比找懂行的还难， ，，横竖都图个热闹， ，，让录音机放磁带也一样。。 。”
磁带与扫街车
录音带的时代着实来得比老赖预想得早。。 。两千年后， ，，开国巷双方的音像店最先摆出《百鸟朝凤》《抬花轿》的磁带， ，，五块钱一盒， ，，卖得最好的是唢呐版的《爱拼才会赢》。。 。红白喜事的主家不再大清早去请乐班， ，，而是拎一台双卡录音机， ，，在门洞口放一整天， ，，音量调满， ，，听到失真也以为热闹。。 。那些跑“红事”的吹鼓手， ，，一部分转行去婚庆公司搭配景架， ，，一部分进了州里文化站的文艺宣传队——他们的待遇酿成按“演进场次”报销， ，，每次还附赠两桶协调油。。 。
二〇〇五年， ，，我最后一次在公用电话亭接到老赖的电话。。 。他搬进新小区后失眠， ，，三更喜欢溜抵达南河沿立交桥下看野生棋摊。。 。电话里他说：“小周， ，，你那头还收旧资料不？ ？？？料理阳台翻出本老账本， ，，上头记了好多吉日。。 。送给你， ，，别嫌旧。。 。”那本账我收下了， ，，外皮是牛皮纸糊的， ，，内页用圆珠笔写的日期， ，，从一九九五年到二〇〇〇年， ，，每个日期后头随着班子编号和主家姓氏。。 。但翻到最后几页， ，，字迹潦草得像起风， ，，只写着“电话；；薄叭巳ネ獾亍闭庋亩逃。。 。最后一栏， ，，被墨水洇开一片， ，，委屈识别出句尾：“都不操办了， ，，改放碟。。 。”不知是指碟片照旧麻将里的“碟”。。 。
现在开国巷的东段， ，，改建成了——确切说是一条社区健身路径， ，，铺着绿色塑胶， ，，装了两台扭腰器和一具太极揉推轮。。 ；；苹枋狈， ，，老太太们牵着狗遛圈， ，，狗绳上挂着塑料袋装的新鲜狗屎。。 。健身路径的止境， ，，新装了智能接纳箱， ，，箱体侧面印着二维码和宣传口号。。 。有个清早， ，，我亲眼见保洁员从接纳箱里拖出来一台双卡录音机， ，，胶壳碎裂， ，，按键缝里塞满灰。。 。她想掂掂分量， ，，那工具突然发出一声干哑的嗡鸣， ，，像瘪了的喇叭——也不知是哪一极接触上了， ，，又断了。。 。她把它丢进垃圾车， ，，接着扫引水沟里的落叶。。 。
我再也没探询“周围有没有操逼的”。。 。现在这词儿在广场舞步队的领队嘴里， ，，无意酿成“操办”的口误， ，，只一秒就滑已往。。 。健身路径旁的玉兰树今年开了第四茬， ，，花落在塑胶跑道上， ，，清洁工拿长柄夹子一粒粒拾起， ，，装向统一个编织袋——袋口敞着， ，，露出半截红绸带， ，，是中秋节挂灯笼剩的边角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