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那里有小俎|探访老城的窄巷与门脸
早市散了一半,,,利通街北段的石板路还湿着。。。。。。我问街边修鞋的老马,,,吴忠那里有小俎。。。。。。他头也没抬,,,拿锥子往鞋底扎了个眼:“你往巷子深处走,,,找墙根下摆矮桌的。。。。。。”老马在这里修了二十三年鞋,,,他说的小俎,,,不是饭馆里那种高脚桌,,,是家家户户门口支起的低矮案板,,,上面搁着切好的羊杂、炝好的咸韭菜。。。。。。
顺着他的指点,,,我从民生街拐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巷口第二家,,,铁皮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掀帘进去,,,光线暗下来,,,眼睛顺应了几秒,,,才望见靠墙蹲着三位老人,,,眼前是半米高的木桌,,,桌面上放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砖茶。。。。。。这是最早的小俎——上世纪八十年月,,,周围的回民男子收工后不回家,,,就在这巷子里摆几张矮桌,,,品茗、啃干粮、说闲话。。。。。。
墙根的矮桌与搪瓷缸
我蹲下来,,,跟其中一位姓金的老人搭话。。。。。。他今年七十二岁,,,白帽子洗得发硬,,,袖口磨出毛边。。。。。。他指着桌上的搪瓷缸说:“这个缸子跟了我三十年,,,以前在轧钢厂上班,,,下班就来这儿坐一阵。。。。。。那时间一张小俎坐四个人,,,谁也不语言,,,就听收音机里的秦腔。。。。。。”
老人起身,,,带我往巷子深处走了二十米。。。。。。拐角处的水泥台阶上,,,摆着一张折叠小方桌,,,桌腿用铁丝绑了三道。。。。。。桌面上放着半瓶酱油、一碟干辣椒、一只塑料盖子的玻璃杯。。。。。。这是他自己用旧门板改的,,,桌高不过四十厘米,,,坐在台阶上恰恰够得着。。。。。。他说:“现在的娃娃都去阛阓里的连锁店,,,没人蹲街边了。。。。。。但你要问吴忠那里有小俎,,,这条巷子尚有七八张。。。。。。”
我数了数,,,确实是八张。。。。。。有的桌面漆皮剥落,,,露出发黑的木纹;;有的用红砖垫着一条腿;;尚有一张上面压着块石头,,,防风吹翻。。。。。。每张桌边都放着塑料凳或旧木墩,,,有的木墩已经坐出了凹痕。。。。。。
小俎上的吃食与规则
十点半光景,,,一位戴白帽的大娘端着一口铝锅走过来,,,放在其中一张桌上。。。。。。锅里是羊杂碎汤,,,汤面上浮着红油,,,下面冷静面肺和羊肚。。。。。。她随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两瓣蒜放在桌角,,,没语言,,,转身走了。。。。。。
“这是老马家的儿媳,,,从她婆婆那辈就在这儿送汤。。。。。。”老金指着铝锅说,,,“小俎上的工具不考究盘子,,,碗就是碗,,,勺子就插在汤里。。。。。。吃的人自己盛,,,吃完把锅端回去。。。。。。”他掀开锅盖,,,蒸汽扑到脸上,,,带着花椒和草果的味。。。。。。
我注重到桌腿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7号”。。。。。。老金诠释,,,这是巷子里第三户人家的桌子,,,他家男子去乌鲁木齐打工,,,纸条是怕收废品的收走,,,特意标的记号。。。。。。
小俎的规则未几,,,但有一条没人破——桌上的工具,,,别人没吃完你不可碰。。。。。。老金说,,,前年有个收旧货的外地人,,,望见一碟腌萝卜,,,以为是别人剩的,,,夹了一筷子。。。。。。屋里连忙出来个年轻人,,,什么也没说,,,把那碟萝卜倒进了泔水桶。。。。。。以后谁人人再也不进这条巷子。。。。。。
午后的空桌与黄昏的光
午后两点,,,巷子里清静下来。。。。。。八张桌子空着六张,,,剩下一张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在用条记本记菜单,,,铅笔字写得很大。。。。。。老金说这是铜峡镇来的,,,想学做小俎上的凉拌沙葱,,,连着来了一星期,,,天天就着一碗米汤坐两个钟头。。。。。。
我问他,,,小俎上最常泛起的是什么。。。。。。他合上簿本,,,想了片晌:
“无非是咸菜、酥饼、半斤熟牛肉。。。。。。工具越少,,,坐的时间越长。。。。。。有个老头儿,,,天天下昼四点来,,,就带一个空碗,,,放在桌上,,,也不吃,,,比及天黑再端走。。。。。。不知道啥意思。。。。。。”
这句话留在空气里,,,没有下文。。。。。。
黄昏六点半,,,斜阳照进巷口,,,把矮桌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马收了鞋摊,,,提着马扎走过来,,,坐在自己那张桌边,,,解开塑料袋,,,取出两个烤饼。。。。。。他掰开一块,,,泡进搪瓷缸剩下的茶水里。。。。。。远处传来清真寺的邦克声,,,巷子里没人起身,,,只有嚼饼的声响和茶水晃动的涡。。。。。。
桌上那瓶酱油不知什么时间被人旋开了盖子,,,瓶口挂着半滴深褐色的酱油,,,在夕光里轻轻晃动,,,一直祛除下来。。。。。。我蹲到腿发麻,,,站起来时,,,老金不知道哪去了,,,只留下他的搪瓷缸还在桌上,,,缸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暗灰的铁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