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品茶楼百花坊|龙井香里三十年内行艺
绍兴黄酒坛子改的洗茶缸,,,,缸沿缺了一角,,,,磕在2003年春天。。。。。那天下着毛毛雨,,,,我蹲在杭州品茶楼百花坊后门的青石阶上磨这把紫砂壶嘴,,,,砂纸沾了雨水,,,,打了个滑,,,,壶嘴飞出去,,,,正砸在送水的三轮车轱辘底下。。。。。骑车的老周探头喊了句“碎了没”,,,,我捡起来一看,,,,豁了绿豆大的口子,,,,用倒是还能用,,,,就是出水时那水线会偏三度。。。。。这一偏,,,,就是二十一年。。。。。
茶台后面的规则
我管这间茶楼二层东厢的沏茶案,,,,案板是樟木的,,,,让茶汤浸得发黑。。。。。早上七点开门,,,,先烧水。。。。。铁壶吊在灶眼上,,,,火苗舔着壶底,,,,水响起来是有考究的:头响是“蟹眼”,,,,二响是“鱼眼”,,,,第三响——那是“牛眼”,,,,不可等,,,,等了水就老了,,,,泡龙井就出涩。。。。。这把铁壶是师傅留给我的,,,,壶柄缠着蓝布条,,,,他从杭州品茶楼百花坊退休那天下雨,,,,把壶往我手里一塞说:“水是茶的命,,,,你心里有数就行。。。。。”
客人常问:你们百花坊的茶跟别家有什么两样??我指指窗台上那排泥罐子,,,,里头存着去年秋天收的桂花,,,,用纱布包着。。。。。龙井的豆香是基础,,,,但杭州品茶楼百花坊的规则是“三窨”——茶叶存进老瓷坛之前,,,,要跟桂花、干荷叶、尚有一小撮陈皮交叠着放三天。。。。。别的茶楼嫌贫困,,,,我们不怕。。。。。老主顾汪先生每个星期三来,,,,进门不点茶,,,,先弯腰凑到坛口闻一鼻子,,,,闻完点颔首,,,,自己从兜里掏个玻璃瓶接茶沫子,,,,回家浇兰花。。。。。
沏茶的手势也著名堂。。。。;;;;;⒖谝桑,,手腕要沉。。。。。注水时壶嘴离杯口一拳距离,,,,水线砸下去,,,,叶片要打三个转才沉底。。。。。转少了,,,,香没醒透;;;;;转多了,,,,茶就浑。。。。。有年炎天来了个小年轻,,,,脖子上挂着单反相机,,,,举着手机拍我手:“先生傅您这一手,,,,得练十年吧??”我说三十年。。。。。他愣了一下,,,,又说:“那您这双手,,,,算是传给茶楼了。。。。。”我说不是传,,,,是泡——天天一百多杯,,,,手早就让茶气腌透了。。。。。
物件比人记性好
这层楼靠窗第三张桌子,,,,瘸了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青砖。。。。。那是2010年闹台风的时间,,,,雨水从北窗灌进来,,,,泡涨了桌榫。。。。。我用砂纸磨平了断口,,,,垫砖头,,,,一晃十几年,,,,稳稳当当。。。。。桌面上刻着一道一道的浅痕,,,,不是刀刻的,,,,是紫砂杯底年年月月拖出来的釉痕。。。。。
杯子的考究在口沿。。。。。我们用的杯子是景德镇静制的薄胎白瓷,,,,口沿往外撇十五度。。。。。老客喝到厥后,,,,杯底总要剩一圈茶油纹,,,,他们管那叫“挂釉”,,,,说有这圈纹路的才是真在百花坊泡过时间的。。。。。我收茶杯的时间,,,,用指腹抹一圈杯沿,,,,能摸出谁是新客——新客的杯子烫手,,,,老客的杯子早让掌心盘温了。。。。。
有时间后三更收工,,,,我蹲在门槛上吸烟,,,,看那些空杯子在月光底下列成一排。。。。。杯底的茶渍深浅纷歧,,,,深的是昔时汪先生撒了把龙井进去闷了一宿的“焖香杯”,,,,浅的是昨儿个几个大学生来写论文,,,,一人一杯白开水——不过他们也点茶了,,,,点的是最自制的口粮茶,,,,十五块钱一杯,,,,我照样拿出存了五年的雨前狮峰给他们泡。。。。。
火候和人心是一回事
师傅退休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茶凉了可以续,,,,人心凉了,,,,杯子就端不住了。。。。。他走那天,,,,把三件事留在灶台前头——
- 水温表不必看,,,,手上的茧子知道。。。。。
- 陈茶不比新茶,,,,但陈茶有陈茶的骨头,,,,得拿滚水炖着喝。。。。。
- 每片叶子都有自己的性情,,,,烫手了涩,,,,凉了苦,,,,温热的时间,,,,恰巧能尝出那点甜。。。。。
| 茶叶年份 | 水温 | 泡数 |
| 新茶(昔时) | 80度-85度 | 3泡即换 |
| 两年陈 | 90度 | 5泡不散味 |
| 老茶(五年以上) | 滚水怼壶 | 7泡后叶子还能看 |
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全靠手和眼睛。。。。。新茶的嫩芽碰上滚水,,,,一下就烫熟了,,,,出青草味;;;;;老茶坯子硬,,,,非得滚水从上往下浇,,,,把叶片里那点影象全逼出来。。。。。
今年清明前,,,,隔邻弄堂做裁缝的顾师娘端了一碗新做好的青团来换茶喝。。。。。她坐在窗口,,,,青团搁在包着蓝印花布的竹篮里,,,,热气往上飘,,,,跟她那块挂了几十年的皮尺一个颜色。。。。。她喝了两口茶,,,,突然说:“你泡的茶,,,,照旧谁人味道,,,,十几年前我儿子啃着糖葫芦在这门口跑的时间,,,,就是这个味道。。。。。”我垂头看自己的手指头——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茶垢,,,,指甲缝有点变黄了。。。。。我搓了两下,,,,没搓掉。。。。。
“水照旧那儿的水,,,,叶子年年换人,,,,只是我手里的这层茧,,,,长得越来越像茶壶壁了。。。。。”——这话我没说出口,,,,就到嗓子眼,,,,跟一口温茶似的吞下去了。。。。。
昨天黄昏来了个人,,,,拎着个帆布包,,,,进门就问有没有昔时的雨前旗枪。。。。。我抬眼一看,,,,面生,,,,但语言带嘉兴口音,,,,料是南方来的老客先容。。。。。我掀开茶缸盖子,,,,茶沫子上的水汽扑出来,,,,他用鼻子认真吸了三下,,,,然后笑了:“对,,,,就是这个香,,,,我在昆明闻了二十年,,,,照旧你们这里最像。。。。。”我给他泡了一杯,,,,他端着没喝,,,,站在窗口看下头小河沟里的一条鲤鱼翻了个水花。。。。。走的时间,,,,他把杯底那圈茶油纹指给我看:“这圈纹路,,,,近年轮还准。。。。。”大门在他死后合拢,,,,布料门帘晃了晃,,,,垂下来,,,,贴住门框。。。。。我伸手捻亮屋里的灯,,,,那灯罩上落了十几年的灰,,,,透过光,,,,影影绰绰地,,,,还照得见杯垫底下压着的那张旧票根——1998年春天,,,,从虎跑泉回杭州品茶楼的第一趟13路公交车,,,,票面两毛。。。。。票根角已经发脆,,,,我拿它压住了一撮还在熏香的桂花末,,,,末子正顺着纸边,,,,一缕一缕地飘散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