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100小胡同｜手艺人钻巷子修了二十年家什
我蹲在牛皮巷拐角那棵老槐底下，，，， ，砂轮片卡进剃头推子齿缝里，，，， ，拿锥子尖挑了半天没挑出来。。 。推子是巷口李大爷的，，，， ，他孙子下月要投军，，，， ，得剃个清洁头。。 。旁边藤椅上躺着个掉漆的脸盆架，，，， ，三合板开裂，，，， ，合页上的螺丝锈成铁疙瘩。。 。这是今天第三桩活计，，，， ，上午刚修完大西路菜场送来的两把空心菜铰剪——刀口卷了，，，， ，人家卖菜一天要剪几百根捆绳。。 。
我干这行整二十年，，，， ，手里的改锥跟钳子比筷子还熟。。 。镇江的巷子有个说法，，，， ，叫“三个弯，，，， ，四个口，，，， ，迷路才见真胡同”，，，， ，说的就是那100条窄弄堂。。 。这些地方汽车进不来，，，， ，电瓶车也嫌挤，，，， ，倒是修工具的手艺人当自家后院逛。。 。簸箕巷、篾篮巷、箍桶巷，，，， ，名字听着就知道已往住着哪路手艺人——现在还干老本行的，，，， ，拢共也就十几个老骨头。。 。
巷子里的活计本
我随身揣个蓝布包，，，， ，内里是铁锤、木锉、黄铜丝、尚有半盒我爸留下的老式拉铆钉。。 。这些工具在市区五金店找不着，，，， ，获得西郊老物资局客栈翻。。 。上周在梅花巷给人修祖传樟木箱，，，， ，锁扣断了，，，， ，铰链也沉得快扣不上。。 。那家人开价一百，，，， ，我摆摆手收五十，，，， ，花了两钟头配旧式黄铜勾，，，， ，最后用铁皮剪现剪了一个垫片垫在锁舌底下。。 。
修的工具各有各的路数：
- 板凳松了不换新楔子，，，， ，拿湿木片塞缝等它胀紧
- 雨伞撑杆脱节，，，， ，用自行车辐条改一段，，，， ，锉掉毛边再抛光
- 高压锅胶圈老化，，，， ，教人家用面粉袋的棉线绕三圈顶上十天半个月
- 老式收音机电位器咔咔响，，，， ，滴两滴缝纫机油，，，， ，转十一再就好
记得黄墙巷谁人断腿的跷跷板，，，， ，木轴磨细了半寸，，，， ，我用去锈机油泡了一夜，，，， ，再拿粗砂纸裹在铁管上匀速磨了四十多分钟才恢复圆整。。 。孩子们又玩了两个月，，，， ，家长才许我换上新轴——我告诉他们旧木头能扛一年，，，， ，但着实那根槐木轴已被白蚁蛀空，，，， ，只能撑到雨季。。 。
手艺人认路不认街牌
现在巷口墙上钉了蓝底白字的门牌，，，， ，但没人真看那玩意。。 。我们认的是地标——草巷有家炸臭干的，，，， ，油锅旁边总晾着三块搓衣板；；；；篾匠巷的第七扇木门上用毛笔写着“黄固元在此修竹”六个字，，，， ，字比门框还旧；；；；织绢巷那口老井早就干了，，，， ，但井沿被打了四十年水的井绳勒出一道深壕。。 。
有年梅雨季，，，， ，蛇巷的张大妈说走水电的师傅把她家马桶搋子修断在水管里。。 。我去看，，，， ，那哪是水管，，，， ，是铸铁排污总管老化穿孔，，，， ，黄锈水渗了三层楼。。 。我拿钢锯条截了一段旧水龙头，，，， ，反向缠上生料带，，，， ，又灌了两勺水泥浆堵缝——撑到年底房管所来换新管，，，， ，一点没漏。。 。厥后张家过年送了我一网兜萝卜糕，，，， ，我拿它配了三天白粥。。 。
另一个要紧的本事是看砖缝辨屋子年岁。。 。小胡同里墙根上焦化厂砖纹深，，，， ，民国宅地青砖线细，，，， ，五十年月的耐火砖粗坯有泡孔——修它的窗钩就得用加粗的镀锌铁。。 。不熟悉这些砖料，，，， ，打进去的膨胀螺丝过不了冬就得滑丝。。 。
年轻人手提塑料，，，， ，我们手上是印子
现在修的工具一年比一幼年。。 。年轻人家里开水壶坏了直接下单，，，， ，晾衣绳断了买不锈钢防盗绳，，，， ，连菜刀钝了都换陶瓷刀。。 。只有这条条小胡同里还留着些旧铁旧木——前阵子京畿路拆迁，，，， ，运出一铁皮车老缝纫机头，，，， ，我一个星期内装好了六台，，，， ，把缺的梭心套用紫铜棒现车了两对半。。 。
有个外地来拍纪录片的小伙子问我，，，， ，二十年来修得最多的是啥？？？？？我指指脚边那堆工具——一只搪瓷缸焊了底，，，， ，一把三块钱的木柄螺丝刀换了新柄，，，， ，尚有从笪家巷收来的一对铁皮桶，，，， ，桶箍全锈穿了，，，， ，我拿铁丝编了六道加固，，，， ，现在还能装水浇花。。 。
“你再好的原厂货，，，， ，用十年也是要报废的。。 。我也报废过不少工具——锤柄打断过四根，，，， ，自得忘形裁玻璃划开过大拇指，，，， ，每次都是一瓶镇江白醋冲完，，，， ，裹上胶布接着干。。 。”
头发已经剃完的李大爷从藤椅上探起身，，，， ，丢过来一个生锈的铜哨子说：“这个还能拾掇吗？？？？？”我接过一掂，，，， ，哨腔里塞满泥垢，，，， ，簧片早磨没了。。 。或许是他孙子漏在巷子里的玩意。。 。我说搁这吧，，，， ，我上前面芦花巷找一段废手表发条，，，， ，两三天你来取。。 。
他“唉”一声又躺下去，，，， ，油亮秃瓢上落了几片槐花。。 。我垂头把黄铜丝在指节上绕了四个圈，，，， ，准备回家拿錾子敲一个弧形簧片。。 。做这工具用不上图纸——得让发条薄厚齐整，，，， ，吹的时间气通，，，， ，收的时间声稳。。 。要的就是把一粒沙磨成一颗扣子的耐心。。 。
往袋子底塞最后几枚旧木螺丝时，，，， ，摸到一张前年在唐老一巷收的樟木小方凳，，，， ，凳腿节疤里还嵌着一截断掉的缝衣针，，，， ，锈成暗褐色——也不知是哪位主妇缝补时曾把它坐弯在这把凳上。。 。我拔出来在指尖弹了弹，，，， ，针尖还剩半寸能用，，，， ，就随手别回蓝布包夹层里，，，， ，等哪天有人找断针配篾笆篓时，，，， ，拿出来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