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市解放桥爽记|老桥根的葱油饼和收音机
有人问我,,,,,你一个外路人,,,,,凭什么把扬州市解放桥爽记当自家后院逛????我反问他:你见过破晓四点半的解放桥吗????桥肚子底下那间铁皮棚子,,,,,灯一亮,,,,,油锅一响,,,,,整个古运河的晨雾都随着香起来。。。那会儿我蹲在桥墩子边上,,,,,看爽记老板老魏把一团发面摔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像在给这座老桥打拍子。。。
这店为什么叫“爽记”????真有人姓爽????
头一回闻声这名字,,,,,我也犯嘀咕。。。哪有姓爽的????厥后在店里泡熟了才弄明确,,,,,老魏本名魏长顺,,,,,他爹那辈摆摊卖烂面烧饼,,,,,招牌上写“魏记”。。。到了老魏接手,,,,,嫌“魏”字笔画多,,,,,油潽了看不清,,,,,爽性拿粉笔在木牌上写了个“爽”字,,,,,说这字敞亮,,,,,笔画少,,,,,油溅上去也不糊。。。这名字就是为省事起的,,,,,倒是透着一股桥底下讨生涯的爽利劲儿。。。
老魏今年六十出面,,,,,早年间在扬州船厂干过铆工,,,,,手上有茧子,,,,,指节粗得跟老姜似的。。。他捏面团不必秤,,,,,抓一把掂掂,,,,,多一分少一分全在手心里。。。我问他怎么不去闹市区开店,,,,,他拿铁筷子敲敲锅沿:“解放桥底下蹲了三十多年,,,,,鱼儿认窝,,,,,我认这桥洞子的风。。。”
店里的家当也旧。。。收钱的木匣子照旧他爹传下来的,,,,,漆面磨得露出白木茬;;;;墙上挂一只“红梅”牌收音机,,,,,天天播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放了几多年,,,,,他听了几多年。。。有回我问这收音机还能响吗,,,,,他拧开旋钮,,,,,里头沙沙一阵,,,,,接着“啪”一声,,,,,徐良正跟房书安斗嘴,,,,,满屋子都是老声老气的话本腔调。。。
那招牌葱油饼,,,,,凭什么让三轮车夫排队????
爽记的葱油饼不搁猪肉,,,,,就是面、葱、盐、菜籽油,,,,,但考究在工序上。。。
我视察过不下二十回。。。老魏头天晚上发面,,,,,用老酵头,,,,,不使酵母粉。。。那酵头养在小瓦缸里,,,,,缸沿结着一圈深褐色的干皮,,,,,他天天早上先掀开缸盖闻一鼻子,,,,,说“闻着有酸香才华用”。。。和面的时间,,,,,他往面粉里搁一小撮碱水,,,,,中和酸味,,,,,揉到面光、手光、盆光,,,,,才盖上湿纱布。。。
出摊的时间,,,,,面已经醒得鼓囊囊的。。。他揪一块,,,,,擀生长条,,,,,抹一层熟菜籽油,,,,,撒一把外地小香葱——这葱是渡江桥菜场买的,,,,,只挑葱白短的,,,,,说那种香得冲。。。然后把面片卷起来,,,,,盘成螺旋坨子,,,,,再擀平,,,,,下到平底鏊子上,,,,,浇一圈油,,,,,刺啦一声响,,,,,白烟窜上来。。。
最绝的是他翻饼的家伙什——一把生锈的割刀,,,,,刀身磨得发亮,,,,,他拿它沿着饼边一旋,,,,,饼就在鏊子上转了半个圈,,,,,翻个面,,,,,两面烙得焦黄,,,,,起一层酥皮。。。咬一口,,,,,外头咔嚓脆,,,,,里头层叠软,,,,,葱香混着油香,,,,,烫得舌尖直跳,,,,,又舍不得吐。。。
他那炉子一天只能出两百来张饼,,,,,多了做不了,,,,,宁愿让排队的人空手走,,,,,也不肯瞎搅一张。。。旁边卖豆浆的老太婆总笑他:老魏你这叫“饥饿销售”,,,,,他也不睬,,,,,只管垂头擀他的面。。。
这店跟解放桥究竟什么关系????
解放桥自己是座老桥,,,,,我查过地方志,,,,,早年间这里是木桥,,,,,厥后翻修成钢筋混凝土的。。。桥底下空间大,,,,,冬暖夏凉,,,,,是摆摊的好地方。。。爽记的摊子最早在桥南头一棵榆树下,,,,,厥后都会整治,,,,,城管让挪进桥洞子,,,,,老魏就挪进去了,,,,,一呆又是十几年。。。
跟老魏熟瞭,,,,,有次下小雨,,,,,他坐在矮凳上烧水,,,,,我坐在扑面,,,,,随口问一句:“你这店随着桥,,,,,桥要是修了,,,,,你怎么办????”他反问我:“桥修了还给不给走人????给人走就要给人吃饼。。。只要桥还架在河上,,,,,我就在桥底下烙我的饼。。。”那会儿他收音机里正播天气预告,,,,,说明天有小雨,,,,,他把咸菜坛子往塑料布里裹了裹,,,,,行动慢悠悠的,,,,,像裹一个睡着的孩子。。。
| 时间 | 来客 | 买的物件 |
| 早5-7点 | 环卫工人、晨练老人 | 两块葱油饼、一杯老茶 |
| 午10-12点 | 三轮车夫、菜场小贩 | 三张饼卷油条,,,,,要重油 |
| 下昼3-5点 | 下学小孩、接孙辈的奶奶 | 一张饼掰两半,,,,,零星买 |
有个细节我忘不掉。。。上星期六,,,,,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来拍视频,,,,,问老魏能不可对着镜头说“扬州市解放桥爽记接待您”。。。老魏头也没抬,,,,,回了句:“我嘴笨,,,,,怕把饼说苦了。。。”那人悻悻走了,,,,,老魏把那张烙得稍糊的饼自己吃了,,,,,就着一杯酽茶,,,,,咂咂嘴,,,,,收音机正好换到扬州评话《皮五辣子》,,,,,讲皮五整天在街上混吃混喝。。。老魏嘿嘿笑一声,,,,,用油乎乎的手指头点了点收音机,,,,,冲我眨了眨眼睛。。。
那天下班我更完一篇稿子,,,,,又绕到桥底下,,,,,夜里的解放桥亮着几盏路灯,,,,,桥洞子里黑黢黢的,,,,,老魏已经收摊了。。。只有那只旧收音机忘了拿,,,,,搁在矮桌上,,,,,里头还在响,,,,,沙沙的,,,,,像有人在河对岸叫魂儿似的讲话。。。我蹲在那儿听了一小会儿,,,,,一只野猫从煤炉边钻已往,,,,,尾巴扫灭了一截烟头,,,,,那点红星子在地上滚了滚,,,,,灭了。。。风从桥洞子那头灌过来,,,,,带起一阵葱油香和铁锈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就是让人站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