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茶楼论坛｜一沓旧票据里的四方茶事
今年开春大扫除，， ，我从柜台底下那只樟木匣子里翻出一沓泛黄的茶叶送货单。 。。。。票据是1998年的，， ，最上面那张写着“后花园茶楼论坛，， ，今收茉莉高碎十二斤，， ，每斤四块五，， ，共计五十四元”，， ，落款是南门桥头老谢茶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纸边卷起来的毛茬儿上沾着茶渍，， ，褐色的圈印一层套一层，， ，像树的年轮。 。。。。
那年的藤椅和搪瓷盆
后花园茶楼论坛开在后巷的拐角，， ，挂的招牌是块旧木板上用油漆描的“茶”字，， ，比我的小店还破。 。。。。老板娘姓卢，， ，北方人，， ，嗓门亮得能掀屋顶，， ，沏茶的手却稳得不可。 。。。。头回我去送茶叶，， ，她正坐在门口择豆角，， ，见我抱着一麻袋货，， ，站起来拍拍围裙：“小老板，， ，放灶间去，， ，门背后有杆秤。 。。。。”
那会儿隔三差五就得跑一趟。 。。。。后花园茶楼论坛的规则怪得很——白天是茶铺，， ，下昼四点以后桌子拼起来，， ，酿成半个说书。 。。。。 ，到了周末又改成论坛。 。。。。卢嫂子不请说书先生，， ，叫来几个常在码头扛包的、拉板车的，， ，尚有巷口补鞋的老顾，， ，一人拎一壶茶坐那儿口语。 。。。。讲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店主长西家短，， ，哪家儿子考上了师范，， ，哪家媳妇生了对双胞胎，， ，说急了就拍桌，， ，拍完又笑。 。。。。
我去的次数多了，， ，坐在灶间喝口粗茶，， ，听他们聊。 。。。。有一回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儿，， ，光脚趿着拖鞋，， ，在那儿讲他昔时跑运输的事：“从咱们这到省垣，， ，一百四十里地，， ，天亮前装货，， ，天黑后卸车。 。。。。道上有个坡，， ，翻已往就是一条河，， ，河水清得能望见底下的鹅卵石。 。。。。”他说到这儿停下来，， ，喝了口茶，， ，谁也不接话。 。。。。过了半天，， ，老顾才说：“那你儿子现在开出租，， ，不必遭谁人罪了。 。。。。”老头儿嘿嘿一笑，， ，烟蒂在指尖搓碎了。 。。。。
那时节，， ，后花园茶楼论坛的价目表就贴在茶炉子上方：大碗茶五分钱一碗，， ，加冰糖再要两分钱。 。。。。我二十斤茉莉高碎，， ，卢嫂子算半价的账，， ，还饶我两只搪瓷缸子，， ，说是我老送货的茶水钱。 。。。。那两只缸子厥后我用了好多年，， ，底儿磕掉漆了也没扔。 。。。。
一本磨破皮的签字簿
第三年冬天，， ，卢嫂子在柜台边添了一本签字簿，， ，蓝皮，， ，线装的，， ，封面右下角磨得发白。 。。。。她说论坛改了两条规则——一是每周日晚上牢靠开”说剖析“，， ，二是通常出主意资助的人，， ，记上一笔。 。。。。我翻过那簿本，， ，字迹歪七扭八，， ，有人写“修睦了巷口的路灯”，， ，有人写“替张家二小子先容了个木匠活”。 。。。。最底下有一行用铅笔写的：“今儿风大，， ，把后院茅草的顶掀了，， ，明早谁来帮把手。 。。。。”
后花园茶楼论坛的口碑就是从那些字里攒起来的。 。。。。厥后巷子里搬来一个福建人，， ，卖铁观音，， ，在论坛里坐了一下昼，， ，临走留了一泡样品给卢嫂子。 。。。。第二天她泡了，， ，自己喝了两口，， ，又让各人都尝了尝。 。。。。谁人福建人厥后成了？？？停 ，逢人就说：“这地方怪，， ，茶的价钱自制，， ，人情厚。 。。。。”
过了两三年吧，， ，旧城区刷新，， ，后巷那条街要另作他用。 。。。。我跑去问卢嫂子迁不迁，， ，她正拿鸡毛掸子扫窗台上的灰：“坛坛罐罐的，， ，欠好搬。 。。。。再说了，， ，人散了，， ，坛子搬走有什么用。 。。。。”
她没把那张“后花园茶楼论坛”的旧木牌子带走。 。。。。拆迁那天我途经，， ，望见牌子被码在废弃石料堆上，， ，旁边有个施工的水泥袋。 。。。。我把它扛回店里，， ，用砂纸打磨了一下，， ，挂在客栈门后。 。。。。这几年来我店里买茶叶的年轻人，， ，无意会问牌子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我说是以前一个品茗语言的地儿。 。。。。他们嗯一声，， ，大都不再追问。 。。。。
卢嫂子厥后搬去了女儿所在的城西郊，， ，听说在那里开了间裁缝铺。 。。。。前阵子有人捎来一个信封，， ，翻开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红色收条，， ，仰面印着“后花园茶楼论坛——夏日清凉专场”几个字，， ，底下写的是“桂花酸梅汤，， ，每碗三毛”等等。 。。。。寄来的人交接说，， ，卢嫂子去年入冬后去世了，， ，工具是整理屋子时发明的，， ，以为该给我。 。。。。
我翻到收条反面，， ，有一行铅笔小字，， ，被水洇过，， ，认不全，， ，末尾两个字倒清晰：“勿念”。 。。。。
水泥袋早就换成纸箱了，， ，客栈门后那块木牌，， ，角上漆掉得更凶了点。 。。。。前两天我又把它翻出来，， ，拿湿布擦了擦，， ，竖在店门口花盆旁边。 。。。。晚间收摊，， ，有个背书包的少年蹲下来看了半天，， ，问我：“这上头的字是哪个书法家写的？？？”我说是以前一个老板娘，， ，用油漆刷的。 。。。。
他点颔首走了。 。。。。我盯着那块牌子，， ，上面谁人“后”字的漆皮翘起一个角，， ，风一吹，， ，哗啦地响了一声。 。。。。客栈里的茶叶箱子摞得整整齐齐，， ，新进的滇绿还没来得及上架，， ，袋口的绳结松散着，， ，散发出一股山场里草毫的清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