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9L.CL｜巷口杂货店的记账本之外
铁皮柜上的老式台扇吹得账本边角哗哗响，，，，， ，我仰面时，，，，， ，谁人穿校服的女人已经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写“小妹9L.CL”，，，，， ，圆珠笔洇了水，，，，， ，但谁人“L”写得很用力，，，，， ，像画了个钩子，，，，， ，钩住了1998年炎天整个小城的暑气。。。。。。
“老板娘，，，，， ，这地点对吗？？？”她把纸条推过来，，，，， ，指甲缝里尚有刚剥过花生的碎屑，，，，， ，一股子油炸豆瓣的咸香——隔邻老周摊子上的手艺。。。。。。我认得她，，，，， ，永新中学初三的，，，，， ，天天下学来买五毛钱一包的酸梅粉，，，，， ，有时间赊账，，，，， ，第二天一定还，，，，， ，从不拖过中午。。。。。。
纸条上那串字符我盯了三遍。。。。。。“小妹9L.CL”不像门牌号，，，，， ，也不像BP机号码。。。。。。那时间小城刚装第一台公用电话分机，，，，， ，电信局铁杆子上的漆皮都没干透，，，，， ，整条街最时髦的就是中学生腰间那串钥匙上挂的塑料寻呼机套。。。。。。
“这怕不是……网上谁人跳皮筋的教程？？？”我试探着问。。。。。。
女人脸刷地红了：“我姐姐去深圳打工，，，，， ，寄回来一张纸条，，，，， ，说按这个能找到她上班那屋的对门住户，，，，， ，让她帮我把一本《新华字典》捎来。。。。。。”她垂头揉着校服下摆，，，，， ，那面料洗得起了球，，，，， ，在风扇风里轻轻扯着丝。。。。。。
我接过纸条再仔细看。。。。。。9L.CL，，，，， ，这年月哪有人这样写地点的？？？头一个念头是镇上粮站的老刘家，，，，， ，他家门牌上漆着“9L”，，，，， ，由于自家养的猫叫“老六”，，，，， ，把门牌上的“4”舔掉了半边，，，，， ，看上去整个门牌号都变了样。。。。。。但那是粮站宿舍，，，，， ，不是新坪巷这条街。。。。。。
一碗凉茶的时间，，，，， ，我给她拼了三条路
从水壶里倒了两杯自家泡的老荫茶，，，，， ，茶叶梗子在玻璃杯里沉得慢，，，，， ，像水里放久了的花生皮。。。。。。我说：“你姐只给了这些？？？”
她从书包夹层掏出一张彩票反面，，，，，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妹9L.CL，，，，， ，问你东边第三个电线杆下的修鞋匠，，，，， ，拿字换鞋 。。。。。。”字迹褪色，，，，， ，但能看出是女人的手笔，，，，， ，横细竖粗，，，，， ，是练过钢笔字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东边第三个电线杆——那修鞋的老魏头，，，，， ，前年捡了个被遗弃的女婴，，，，， ，养到一岁半，，，，， ，刚学会摇摇晃晃走路。。。。。。老魏头总说那孩子命硬，，，，， ，像是“9条命”里活过来的，，，，， ，以是常拿粉笔在摊子边的水泥地上写“9”字，，，，， ，孩子踩着数字跳来跳去。。。。。。“CL”……岂非是他老家墟落的缩写？？？老魏头是四川来的，，，，， ，口音重，，，，， ，买鞋胶时总说“拿来黏一黏”，，，，， ，那“黏”字在他嘴里就是“连”。。。。。。
我领那女人拐过两条巷子，，，，， ，老魏头的摊子支在槐树下，，，，， ，正缝一只胶鞋的鞋帮。。。。。。他腿上坐的小女娃胖乎乎，，，，， ，手里捏着粉笔头，，，，， ，地上的“9”字歪歪扭扭连成一片，，，，， ，像一小队站不稳的蚂蚁。。。。。。
“老魏，，，，， ，有人来找你取工具。。。。。。”我欠身，，，，， ，闪开风扇吹过来的一遛槐花，，，，， ，那香味甜得发闷。。。。。。
老魏头仰面，，，，， ，眯眼看那女人：“你姐说的谁人‘小妹9L.CL’？？？”他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个报纸包，，，，， ，拆开，，，，， ，是一本《新华字典》，，，，， ，封皮用牛皮纸糊得妥帖，，，，， ，角上竖着写“9L.CL”四个小字。。。。。。“你姐住深圳公明那片的出租屋，，，，， ，房东贴的编号就是‘9栋L层C户L室’——这丫头，，，，， ，就爱缩写成‘小妹9L.CL’，，，，， ，说她现在就是那屋里的‘小妹’，，，，， ，有牢靠吃喝的地方了。。。。。。”
女人接过字典，，，，， ，掀开扉页，，，，， ，内里夹着一张火车票，，，，， ，南昌到广州的，，，，， ，日期是两个月前的，，，，， ，票面皱巴巴，，，，， ，沾着罗宋汤的油渍——那是她姐在工厂食堂的午饭常浚？。。。。。。
“你姐说，，，，， ，字典里‘顽强’那页折了个角，，，，， ，她翻得最多的就那页。。。。。。”老魏头拍拍女娃的背，，，，， ，那娃咿呀一声滚到他怀里，，，，， ，手里捏着的粉笔头掉进了鞋油盒。。。。。。
女人站在原地，，，，， ，把字典贴上胸口，，，，， ，过了片晌才说了句“谢谢”，，，，， ，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床棉被。。。。。。她转身走了，，，，， ，旧凉鞋踩碎了半片干槐叶，，，，， ，脆生生地响。。。。。。
一个炎天，，，，， ，那本字典传了四个人
第二天黄昏，，，，， ，银行下班的女会计找我要废纸箱，，，，， ，望见老魏头在门口逗孩子，，，，， ，问我这摊子收不收旧挂历。。。。。。她从车筐里掏出一卷1995年玉人挂历，，，，， ，说搬家整理的，，，，， ，纸厚，，，，， ，能折纸船。。。。。。老魏头接了，，，，， ，随手把地上那本字典封面边上新落的槐花扫开，，，，， ，露出早先我用圆珠笔写上的“小妹9L.CL”——那是昨天我帮他记的，，，，， ，怕再有人来问地点。。。。。。
女会计望见那行字，，，，， ，顿了顿：“这是……我侄女边上班边夜校的缩写吧？？？她租的房里，，，，， ，门框上用铅笔画了道，，，，， ，说到了‘9L.CL’就是到站了，，，，， ，不必再搬家。。。。。。”她笑着摇摇头，，，，， ，推着车子走了，，，，， ，铃铛响了两声，，，，， ，惊起槐树上一只麻雀。。。。。。
又过了一周，，，，， ，派出所的小民警来挂号出租户信息，，，，， ，看到老魏头摊子上的字迹，，，，， ，琢磨了一会儿：“噢，，，，， ，这我记得——是个厂妹老挂在嘴边的词，，，，， ，‘小妹9L.CL’，，，，， ，意思是自己有牢靠铺位的位置，，，，， ，不是流水线上暂时攒的那种。。。。。。我们查暂住证时，，，，， ，她跟人诠释了半天，，，，， ，说这组字自己能找到偏向，，，，， ，像灯塔。。。。。。”
小民警蹲下来逗那女娃玩，，，，， ，老魏头拿牙刷蘸了黑鞋油，，，，， ，给那本破字典又加固了一遍皮面。。。。。。他仰面看我，，，，， ，递过一只塑料底的塑料杯：“要不要加股胶？？？”我摆了摆手，，，，， ，看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新华字典》就架在工具箱的左边，，，，， ，旁边立着一只装过豆腐乳的玻璃罐子，，，，， ，内里泡着紫苏叶。。。。。。
那片紫苏叶卷着边，，，，， ，在下昼四点的阳光里晒得干透，，，，， ，轻轻一碰就能碎了瓣。。。。。。老魏头天天晌午都摘一片新的丢进去，，，，， ，黄昏又把旧的捞出来喂鸡。。。。。。女娃已经能掰着手指数“9”了，，，，， ，数完就指着地上那串字母一样的工具喊，，，，， ，声音尖脆，，，，， ，像用指甲刮过梳子背。。。。。。老魏头背着光蹲着缝鞋，，，，， ，半天起一次身，，，，， ，替她把挂到脖子上的围嘴整好——那布围嘴上印着一排小风帆，，，，， ，掠过水渍的地方泛出一层浅黄的月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