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论坛楼阁｜一摞旧戏票和半本豆腐账
我小店的玻璃柜台底下压着一只铁皮点心盒，，，，，盒盖锈得掀不开缝。。。 。上个月尾搬货腾地方，，，，，我拿改锥撬开，，，，，里头不是点心，，，，，是一摞扎红皮筋的戏票，，，，，外加半本牛皮纸封面的豆腐账。。。 。票面上印着“长春论坛楼阁”六个仿宋字，，，，，底下是座位号和票价，，，，，圆珠笔手写的。。。 。最老的一张写着1987年4月12日，，，，，那时我还没在这条街上支起这烟酒副食亭子。。。 。
那账本是我前夫留下的。。。 。他那时在论坛楼阁的二楼包了个摊子卖磁带，，，，，我则在一楼楼梯口租个铝皮柜台卖汽水瓜子。。。 。所谓“长春论坛楼阁”，，，，，着实不是一办事业，，，，，是八十年月那种综合市场，，，，，三层楼，，，，，一楼卖食物杂货，，，，，二楼磁带文具，，，，，三楼是录像厅和台球室。。。 。楼体刷米黄色涂料，，，，，窗户窄，，，，，顶上竖一块铁皮招牌，，，，，风一吹就哐当响。。。 。现在那块招牌早进了废品站，，，，，楼也拆成了停车场。。。 ？？？赡悄暝，，，，，周围几个厂子的年轻人下班，，，，，都奔这儿来。。。 。
我跟他是1986年冬天领的证，，，，，没新居，，，，，就把二楼摊子后面隔出的半间小屋当卧房。。。 。他进磁带，，，，，我管账。。。 。生意最好的时间，，，，，一天能卖一百多盒空缺磁带。。。 。晚上九点关店门，，，，，三楼录像厅的喇叭还轰轰响着，，，，，楼下卖烤红薯的老孙推着铁桶炉子，，，，，从我们门口碾过两趟。。。 。
他说：“等攒够了钱，，，，，就把这楼阁的二层整层盘下来。。。 。”
我说：“盘下来做啥，，，，，卖一辈子磁带 ？？？要到猴年马月。。。 。”
他垂头数一把零票子，，，，，没吭声。。。 。
那一年论坛楼阁里还爆发过一件小事。。。 。二楼靠电梯口有个钟表维修摊，，，，，师傅姓邹，，，，，戴一只眼放大镜，，，，，摊子上永远摆着拆开的机芯和一小碟细铜丝。。。 。他摊子扑面是卖明星海报的女孩，，，，，叫小冯，，，，，烫鬈发，，，，，穿人造革短裙。。。 。有一回小冯收了张百元假钞，，，，，攥着票子在楼道里哭。。。 。前夫已往看了两眼，，，，，说那假钞水印模糊，，，，，领她到一楼烟摊教她看防伪线。。。 。以后小冯每回上货，，，，，都先让前夫过目。。。 。厥后有阵子查得紧，，，，，卖假币的没再来过，，，，，倒是工商来例行检查过两回。。。 。邹师傅把拆坏的机械表零件摊在玻璃板上，，，，，来人看了半天，，，，，也没查出以是然。。。 。
那摞票里，，，，，有一张1991年9月3日的，，，，，没撕票根，，，，，还用蓝圆珠笔在反面写了个“退”字。。。 。那是前夫退掉的进货单。。。 。吉林全省下大雨，，，，，火车皮过不来，，，，，广东发来的货全砸在半路。。。 。他那天在论坛楼阁大门檐下蹲了半下昼，，，，，雨水溅湿裤脚。。。 。晚上我打好两个饭盒上三楼找他，，，，，录像厅正演《英雄本色》第三回，，，，，他蹲在楼梯踏步上吸烟说：“咱们走吧，，，，，不干了。。。 。”
脱离论坛楼阁之后，，，，，我们在街扑面开了这间小店，，，，，卖烟、汽水、利便面。。。 。前夫跑过几年建材运输，，，，，回来正经开了食杂店。。。 。厥后他病走，，，，，账本就没人管了。。。 。我接着记流水账，，，，，但不再记戏票。。。 。
年前我料理柜底，，，，，翻出几张旧票，，，，，尚有一页账，，，，，写的是当天卖出的汽水品牌和结余，，，，，末尾画了一竖竖道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听小冯说她搬南湖了。。。 。楼下老孙头也没来。。。 。邹师傅那摊架换了不锈钢的。。。 。”这就是那豆腐账的最后一页，，，，，再往后就是空缺，，，，，钉针有锈印。。。 。
票根上的水痕
戏票一角有片黄印子，，，，，像雨水洇过的。。。 。那年长春论坛楼阁外墙重新粉刷，，，，，脚手架搭得老高，，，，，防尘网被风吹落一角，，，，，正罩在我摊位门口。。。 。我抱着钱匣子钻进隔邻五金店的雨棚底下，，，，，前夫在二楼窗口喊我，，，，，手里扬着两张影戏票。。。 。大雨注里，，，，，那票根上落了几滴水。。。 。
我现在把这两张票夹在柜台塑料板底下，，，，，有主照料起来，，，，，我就说是早年的老物件。。。 。说不上值钱，，，，，就是软塌塌，，，，，摸上去尚有一层绒感，，，，，像是昔时论坛楼阁里焊铁架的味道——那楼里终年有一股电焊味、机油味，，，，，混着楼下爆米花机的甜气。。。 。
铁门关上之后
2003年论坛楼阁拆了。。。 。那天我没去看。。。 。一个多月后，，，，，有个人领着一辆手推车来店里，，，，，车上装着一扇一米二宽的铝合金边玻璃门窗框。。。 。他说是旧市场拆下的“大件垃圾”，，，，，问我收不收。。。 。“没人要，，，，，铁皮卖废品站也就几块八毛。。。 。”我看了看那框灰白合页，，，，，没接，，，，，让他搁在门口，，，，，厥后被他拉到废品站换了三块钱。。。 。
现在我的店还在这条街上，，，，，招牌履历了三版，，，，，最兴旺的时间一天卖五十箱矿泉水。。。 。论坛楼阁不在了，，，，，来店里的老头老太太也不提那地名，，，，，只说“以前剧场那头”。。。 。有时间，，，，，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拿着旧票根进来问路，，，，，我指给他看窗外那片铺彩色砖的逍遥。。。 。他看一眼，，，，，又垂头看看票根，，，，，也没说啥，，，，，把票揣回兜，，，，，走了。。。 。
玻璃柜台下的铁盒仍半敞着，，，，，账本靠里，，，，，票根散在最上头。。。 。那张写着“退”字的票，，，，，皮筋早断了，，，，，我新扎了一截白绳。。。 。哪天有人非得问起昔时论坛楼阁的情形，，，，，我准备把那页雨痕匀匀的票递已往，，，，，让谁都别多说什么。。。 。外边校门口下学的铃声拉了长音，，，，，小店又进两个买冰棍的孩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