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陌头小巷|雨天探访老弄堂的砖与釉
雨是早上最先下的,,,,不大,,,,毛茸茸地沾在解放路的水泥地面上。。我收了伞,,,,拐进御窑厂东侧那条叫不着名字的窄巷。。巷口晾着一排竹架,,,,架上码着刚脱模的瓷坯,,,,青白色的,,,,像一排没睁眼的雏鸟。。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女从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把一桶污浊的淘泥水泼在石板缝里,,,,水顺着缝渗下去,,,,发出细碎的咕嘟声。。这巷子着实没有正式名字,,,,墙根钉着块铁皮,,,,白漆写了三个字——“刘家弄”。。
我沿着刘家弄往里走。。路面是麻石铺的,,,,被年月的脚步磨得发亮,,,,雨天里泛着青光。。双方的墙大都是青砖,,,,但砖缝里塞着碎瓷片——有青花的残片,,,,有豆青釉的一角,,,,尚有几块带“康熙年制”底款的赝品,,,,或许是昔时作坊倒掉的废品。。墙根沿路摆着一溜陶缸,,,,缸口盖着木盖,,,,压着青石,,,,揭开一只看,,,,内里是半缸釉料,,,,白中带灰,,,,像稠米汤。。一个老头蹲在自家门槛上,,,,拿把细竹签剔指甲缝里的泥,,,,见我探头探脑,,,,也不问话,,,,只朝扑面努了努嘴。。
扑面是个半敞的坯房,,,,顶棚用石棉瓦搭的,,,,雨水从瓦缝漏下来,,,,在地面砸出几处小洼。。屋里三张木凳,,,,列以嘶女各自守着转盘。。女的年岁大些,,,,五十明年,,,,手劲稳得很,,,,一团泥在她掌心里转了十几圈,,,,就立起个碗的形状,,,,碗沿薄得透光。。她脚边一只搪瓷盆里泡着几十个已晾干的坯,,,,都描了青花纹样的边。。我蹲下来看,,,,她停下手,,,,说一句方言:“细仔子莫碰,,,,坯脆,,,,一碰就瘪。。”我听懂了泰半,,,,退后一步。。她接着低下头,,,,蘸水,,,,摸坯皮,,,,行动没头没尾,,,,像缝纫机的针脚。。
这街上做坯的人家,,,,大多不管画活。;;;;;嗷ǖ氖橇硪徊θ,,,,住在巷底更深处。。我穿过一道仅容侧身过的通道,,,,头顶横着几根电线,,,,挂了湿衣裳,,,,淌下来的水落在肩上。。前头开出一片小天井,,,,天井中央一棵石榴树,,,,叶子被雨洗得发黑,,,,树下一张矮桌,,,,桌面铺着报纸,,,,纸上摊着几十只茶杯巨细的素坯。。一个瘦后生坐在小竹椅上,,,,手里一支细毛笔,,,,蘸着钴蓝料水,,,,往坯上画缠枝莲的花瓣。。他画得极快,,,,每片花瓣三笔完成,,,,中心不留停留。。我看了几分钟,,,,他仰面说:“这个天潮,,,,坯干得慢,,,,画快了手会抖。。”说完又垂头,,,,笔尖在坯面上游走,,,,像虫子爬过树叶。。
他说他姓江,,,,从鄱阳过来的,,,,在景德镇做了六年。。我问他住处,,,,他抬手指指天井边上那间小棚屋,,,,门没关,,,,内里一张竹床,,,,床尾堆着画坏了的坯——满满的,,,,生怕有上百个。。他说:“坏的攒多了,,,,砸碎掺进泥里,,,,还能再用。。”这话我信。。巷子里那些墙砖缝里的碎瓷片,,,,生怕也有不少是这样来的。。
“不可有落笔,,,,错了就作废。。坯没人等你描第二遍。。”
他这么说的时间,,,,手里那只茶杯已经画完了。。他把茶杯搁回报纸上,,,,随手拿一块湿布盖住昨天的制品,,,,遮得严严实实,,,,怕风把坯吹裂。。
午后雨小了些,,,,我绕到巷子另一头的芽菜弄。。这条巷稍宽些,,,,可容一辆板车通过。。双方屋子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夯土和老砖,,,,砖上有烧过的黑痕——外地老人说,,,,早年窑火旺,,,,烟囱就挨着住家,,,,墙皮被熏裂属常事。。路面比刘家弄破败,,,,有一段整个凹下去,,,,积了浑水,,,,踩在旁边砖头上跳已往。。巷中段一户门前坐着个老太太,,,,正在拆一捆旧报纸,,,,把每张摊平叠好,,,,旁边竹筐里全是绑好的废纸,,,,捆上用毛笔写着“尾数”二字,,,,是收破烂的习惯。。
老太太不语言,,,,也不看我。。她脚下一只铁皮桶里,,,,泡着两把瓷壶,,,,壶身全是茶垢,,,,预计是从哪家收回来的旧工具。。她拿块抹布挨个擦,,,,擦了片晌,,,,又放回去。。我凑近看,,,,壶底有油印的“景德镇人民瓷厂”红色字样,,,,边角磨损成半圆。。她发明我在看,,,,随口说了句:“七几年的壶,,,,能泡水,,,,不渗。。”她垂头继续拆报纸,,,,报纸日期是七月份的一份外地日报,,,,头版是市里的陶瓷博览会准备新闻。。
从芽菜弄出来,,,,回到中华北路,,,,街面上人多了,,,,游客举着单反敲门楼。。我站在路灯杆底下,,,,抖了抖鞋上的泥,,,,裤脚湿了泰半截。。对街一家店门口搁着两只大陶缸,,,,缸口涌出晾晒的碎陶片,,,,黄褐、灰蓝、青灰,,,,一片压一片。。我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沿着路往南走了。。
这时雨完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马路上,,,,路面像青釉一样亮。。
刘家弄的日常
刘家弄不是什么景点,,,,没有招牌,,,,也不在旅游地图上。。住在这里的人照常过日子——天亮进水烧窑,,,,午后出坯,,,,黄昏收工拆坯架。。墙缝里那些碎瓷片,,,,没人当文物,,,,只是加固墙体时随手填的。。我第二次去的时间带了一块回来,,,,洗了洗,,,,放在书架底层。。那块碎片是青花缠枝残纹,,,,釉面有细小的磨痕,,,,边沿磕掉了一小块。。
我不想形貌它有多高的艺术价值,,,,现实上它连一件残器都算不上,,,,就是砌墙时用剩的边角料。。但把它翻过来看反面,,,,胎土里掺了一点细砂粒,,,,烧得并不细密,,,,是旧时通俗民窑的用法。。这工具不贵,,,,甚至不值钱,,,,但它上面有真实的指纹印——用手去摸,,,,能感受到坯泥在烧制前被压实后留下的浅浅的凹痕。。
巷子里的雨天规则
在景德镇陌头小巷里走动,,,,有几条需要守的规则:
一是下雨天别靠墙根站,,,,墙皮会泡软,,,,落下来砸头;;;;;二是转弯前先停半步,,,,巷子窄,,,,扑面可能冲出一辆载坯的电动车;;;;;三是碰倒竹架上的坯,,,,不必以为天塌地陷,,,,人家只让走,,,,不给赔。。
老巷子里的人不按热闹的路子走,,,,他们按泥和釉的节奏过日子。。
天井里那位画瓷的江姓后生,,,,我厥后又在巷口遇见过一回。。他蹲在路边啃一块烧饼,,,,手里捏着毛笔,,,,小指头上缠着创可贴。。我叫了他一声,,,,他点颔首,,,,也没多说,,,,蹲着把饼吃完,,,,站起身回棚屋。。他脚下那双迷彩胶鞋,,,,鞋帮上沾满了钴蓝色的料水,,,,被冲洗过多次,,,,留下淡蓝色的渍印,,,,像把一整幅青花画的碎片衬在鞋面上。。
我想了想他说过的那句话——欠好的坯,,,,砸碎了,,,,掺进泥里,,,,重来。。也许整条巷子都是这么一起掺着过来的。。墙里的碎瓷片,,,,垫路的匣钵,,,,垫角的破陶盆,,,,都软化了,,,,成为下一个坯的体积。。
第二天,,,,晴艳,,,,阳光照满刘家弄的墙头。。晾坯的竹架上换了一批新坯,,,,整整齐齐,,,,立成一片浅白色的影子。。穿蓝围裙的妇女把半桶清水泼到街面,,,,水花溅起,,,,在日头底下闪了一下,,,,落到石板上,,,,又渗着冲进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