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那里推拿最好|从一张旧澡票提及
老相册里滑出一张淡绿色的澡票,,正面印着“榆树浴池”四个仿宋字,,反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二楼推拿,,张师傅。。。。。。”票面折痕处已经发白,,日期模糊成一片,,但谁人“按”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犹豫了一下。。。。。。我捏着这张票,,突然想起二舅说过的话——榆树那地方,,要说推拿最好,,得看墙上的挂钟准禁绝。。。。。。
二舅在榆树镇供销社干了三十年,,退休后唯一的嗜好是泡澡。。。。。。他说的挂钟,,是榆树浴池二楼休息室里那台老座钟,,钟摆每晃一下,,张师傅就正幸亏客人背上推过一个往返。。。。。。二舅说,,张师傅掐着钟点干活,,比火车站的时刻表还准。。。。。。
澡堂二楼的门帘
榆树浴池在镇子东头,,红砖墙,,铁皮顶,,门口两棵老榆树,,炎天遮出一大片阴凉。。。。。。澡堂子分两层:一楼是大池子和淋浴,,瓷砖砌的池沿被磨得溜光;;;二楼是休息室和推拿间,,楼梯口挂着一条蓝布门帘,,掀开时带起一股热腾腾的肥皂味。。。。。。
我第一次去是1997年,,随着二舅。。。。。。那天是腊月二十三,,澡堂里人挤人,,水汽糊得镜子照不见人影。。。。。。二舅熟门熟路地把我领上二楼,,掀开蓝门帘,,里头靠墙摆着六张窄床,,床头各搭一条白毛巾。。。。。。张师傅正给一个老头按腰,,他手掌宽厚,,指节粗大,,按下去的时间,,老头嘴里“嘶嘶”地吸凉气,,但脸上的心情是松快的。。。。。。
轮到二舅时,,张师傅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里头装着半盒蛤蜊油。。。。。。他先把手搓热,,再蘸一点油,,从二舅的后脖颈最先,,一起往下推。。。。。。二舅趴在那儿,,闷声说:“老张,,你这手劲见长。。。。。。”张师傅不接话,,只哼了一声,,像是不屑于炫耀。。。。。。他按到腰眼处,,手掌立起来,,用掌根抵着,,一下一下往里顶,,每一下都停三秒,,再松开。。。。。。二舅的呼吸显着沉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就是这儿,,榆树那地方,,推拿最好的是你这套内行法。。。。。。”
张师傅听了,,手上的行动没停,,嘴里嘟囔了一句:“手法再好,,也比不上机械咯。。。。。。”他说的机械,,是隔邻镇新开的一家保健中心,,里头有电动推拿椅,,一小时二十块,,人躺上去,,滚轮转着圈地压,,不必师傅费劲。。。。。。二舅撇撇嘴:“那玩意儿硬邦邦的,,跟擀面杖似的,,哪有手知道轻重。。。。。。”
挂钟与手掌
榆树浴池的推拿间里,,那台老座钟挂在门框上方,,木头壳子漆成深棕色,,钟面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张师傅说,,这钟是1982年浴池翻修时买的,,比他来上班还早三年。。。。。。他天天到岗第一件事,,就是拿鸡毛掸子扫掉钟面上的灰,,然后对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电子表——他的电子表总是快五分钟,,以是他干活的时间,,习惯听钟摆的“嗒嗒”声。。。。。。
他说,,推拿这事儿,,考究个节奏。。。。。?????炝巳挛宄,,客人还没放松就竣事了;;;慢了拖泥带水,,按久了皮肉发木。。。。。。他的节奏就是随着钟摆走,,一摆一推,,一摆一揉,,既不赶也不拖。。。。。。有一回,,钟里的发条松了,,摆锤愣住,,张师傅一上午没干活,,光坐在床边发呆,,直到修钟的老王头来把发条拧紧。。。。。。他说:“钟停了,,我这手就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那些年,,浴池二楼总是热闹的。。。。。。镇上的老人爱凑在这儿,,泡完澡,,躺床上,,让张师傅按一按。。。。。。有人按完肩颈,,翻身坐起来,,连声说“松快了,,松快了”;;;有人按完腿,,下床走两步,,跺顿脚,,说“跟换了副新枢纽似的”。。。。。。张师傅不接话,,只是把毛巾叠好,,扔进墙角的竹筐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点上一根,,靠着窗台歇口吻。。。。。。
我记得有一回,,一个年轻人从外地回来,,说是腰扭了,,去医院拍片子没查出误差,,听人说榆树的推拿好,,就找到浴池来。。。。。。张师傅让他趴在床上,,用手指从腰椎一节一节摸下来,,摸到第三节旁边,,愣住,,问:“是不是这儿酸胀?????”年轻人“哎哟”一声。。。。。。张师傅便用拇指按住谁人点,,另一只手扶住年轻人的胯骨,,让他逐步侧身。。。。。。就这么一按一扳,,不到五分钟,,年轻人下床试了试,,弯腰够到了脚尖,,他愣了半天,,说:“神了。。。。。。”张师傅把烟掐灭,,淡淡地说:“不是神,,是你这骨头没跑偏,,是筋拧了,,捋顺就好了。。。。。。”
蓝门帘落下之后
厥后浴池翻修,,铁皮顶换成了彩钢瓦,,红砖墙贴了白瓷砖。。。。。。二楼的门帘从蓝布换成了塑料帘子,,帘子上印着“足疗”“保健”之类的字。。。。。。张师傅年岁大了,,手劲不如以前,,改做咨询,,只在边上指点徒弟。。。。。。徒弟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副眼镜,,手法学了个或许,,但节奏差池——他按得快,,三下五除二就完事,,客人还没缓过神。。。。。。二舅去过一次,,回来直摇头:“不可,,那小子跟赶火车似的。。。。。。”
再厥后,,浴池的老板也换了,,新老板把二楼改成包间,,装了电动推拿床,,标价一小时六十八。。。。。。老座钟被搬下来,,堆在楼梯拐角的杂物堆里,,钟摆停了,,钟面上那道裂纹还在,,胶带已经发黄卷边。。。。。。张师傅被返聘回来,,但只在周末坐班,,他坐在休息室的塑料凳上,,手里照旧谁人小铁盒,,蛤蜊油早就用完,,盒子空着,,他时时时拿起来,,翻开盖子闻一闻。。。。。。
前年冬天,,二舅走了。。。。。。料理他的柜子时,,我翻出这张淡绿色的澡票。。。。。。票面上那行字——二楼推拿,,张师傅——是二舅的字迹。。。。。。他或许是想留着做纪念,,却忘了自己存过。。。。。。我把票放回相册,,夹在一张是非照片旁边。。。。。。照片里,,二舅和张师傅并排站在浴池门口,,背后的老榆树落光了叶子,,两个人都衣着深色棉袄,,脸上没什么心情。。。。。。
今年开春,,我途经榆树镇,,专门拐到浴池门口看了看。。。。。。门口的老榆树还在,,树皮皴裂,,新芽刚冒出来。。。。。。浴池的牌子换了,,叫“榆树康体中心”,,玻璃门上贴着二维码。。。。。。我站在那儿,,正想着要不要进去,,门帘一掀,,一个老头拎着毛巾出来,,途经我身边时嘟囔了一句:“挂钟停了,,再没人掐着点儿按了。。。。。。”他走远了,,我垂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下昼三点十分。。。。。。我想起那台老座钟,,钟摆停在一个我记不清的时刻。。。。。。那张澡票还夹在相册里,,绿色的纸面已经褪成了浅灰,,只有那行圆珠笔字,,笔画虽然淡了,,却还委屈认得出——“二楼推拿,,张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