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SPA推拿｜老街区里那间推拿店的十年
老周：
信收到了。 。。。。你问杭州的SPA推拿现在啥行情，，，，， ，我坐在屏风街那家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给你回这封邮件。 。。。。下昼三点，，，，， ，太阳斜着打进玻璃门，，，，， ，老板娘正给一个穿灰衬衫的小伙子按肩颈，，，，， ，小伙子手机外放着评书，，，，， ，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声音开得不大，，，，， ，恰恰盖过隔邻剃头店的吹风机。 。。。。我在这条街上跑了十一年，，，，， ，这家店换了三块招牌，，，，， ，从“舒心足浴”到“泰式养生”再到现在的“澜庭SPA”，，，，， ，老板照旧谁人安徽阜阳来的张姐，，，，， ，四十七岁，，，，， ，手指枢纽粗大，，，，， ，指甲剪得秃秃的。 。。。。
你先别急着笑我。 。。。。十年前我刚接手民生线的时间，，，，， ，接到过一通投诉电话，，，，， ，说这家店三更两点尚有客人收支，，，，， ，吵得楼上睡不着。 。。。。我蹲了两个晚上，，，，， ，发明进来的多是代驾司机和夜班出租车师傅，，，，， ，进门先脱鞋，，，，， ，躺下就睡，，，，， ，张姐给他们按脚底，，，，， ，按着按着人就打起呼噜。 。。。。厥后我写了篇三百字的小稿子，，，，， ，问题叫《深夜推拿店，，，，， ，给都会守夜人松松骨》，，，，， ，登在晚报社会版右下角。 。。。。张姐把那张报纸塑封了，，，，， ，挂在收银台后面，，，，， ，现在塑料膜边角卷起来，，，，， ，发黄了。 。。。。
这行当在杭州，，，，， ，说来也怪。 。。。。武林广场那些写字楼底下，，，，， ，装修成暗金色调、前台摆着香薰加湿器的店，，，，， ，招牌上写“SPA”两个字母，，，，， ，价钱表上最自制的项目也要三百八。 。。。。而往南走三站路，，，，， ，老小区车棚改的铺子里，，，，， ，同样一张推拿床，，，，， ，按一次六十块，，，，， ，用的是红花油和热毛巾。 。。。。你问我这两者有啥区别，，，，， ，我坐了这些年，，，，， ，跟你说句着实话：区别不在手法，，，，， ，在灯光的颜色和配景音乐的响度。 。。。。写字楼那家放的是海浪声和钢琴曲，，，，， ，老小区这家放的是杭州交通91.8的广播，，，，， ，下昼四点准时播路况，，，，， ，主持人说“中河高架南向北流量大”，，，，， ，师傅就随着哼一句“又堵牢了”。 。。。。
一张推拿床上的众生相
去年冬天我腰伤复发，，，，， ，去张姐店里躺了半个月。 。。。。天天下昼两点半，，，，， ，有个穿藏青色事情服的男子准时进来，，，，， ，不语言，，，，， ，爬下，，，，， ，指了指右边肩胛骨。 。。。。张姐问他是不是又搬了一整天货，，，，， ，他闷闷地应一声“嗯”。 。。。。厥后我才知道他是在旁边建材市场扛大理石的，，，，， ，一包八十斤，，，，， ，一天扛几十趟。 。。。。他从不做SPA，，，，， ，只做最自制的那种“中式放松”，，，，， ，四十分钟，，，，， ，不谈天，，，，， ，不闭眼，，，，， ，眼睛盯着地板缝里一根头发丝。 。。。。有次张姐给他按到后腰，，，，， ，他突然说：“张姐，，，，， ，我昨天体检，，，，， ，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了。 。。。。”张姐手上的劲没停，，，，， ，嘴里说：“那你这周别扛了，，，，， ，换几天轻省的活儿。 。。。。”他笑了笑，，，，， ，没接话。 。。。。
这类店面在杭州不算少数。 。。。。我抽屉里攒着一叠手刺，，，，， ，印着“芬芳理疗”“经络疏通”“古法推拿”，，，，， ，反面手写着手机号，，，，， ，都是几平米的小店。 。。。。它们藏在天目山路的老住民楼一层，，，，， ，在拱宸桥西的巷子拐角，，，，， ，在九堡那片出租房麋集的街区。 。。。。你问有没有那种带浴缸、铺玫瑰花瓣的高端SPA？？？？？有，，，，， ，但那是另一套逻辑。 。。。。我有个偕行跑商业线，，，，， ，去年写过一篇稿子，，，，， ，说某家高端店从泰国请了技师，，，，， ，单次价钱够买一台手机。 。。。。他跟我吐槽，，，，， ，说那家店的主顾基础不体贴手法，，，，， ，只体贴朋侪圈能发几张悦目的图。 。。。。
手艺人嘴里的门道
张姐跟我说过一段话，，，，， ，我记在采访本上：
“什么SPA不SPA的，，，，， ，说穿了就是给人松皮肉。 。。。。城里人坐一天，，，，， ，脖子硬得像铁板，，，，， ，腰里塞了棉花似的，，，，， ，你给他把那些疙瘩揉开了，，，，， ，他站起来就知道轻快。 。。。。名字叫得再洋气，，，，， ，也变不可仙人手。 。。。。”
她这话糙，，，，， ，但理不糙。 。。。。我视察过，，，，， ，杭州这几年冒出来的种种SPA推拿店，，，，， ，至少分三类：
- 阛阓里的品牌连锁，，，，， ，装修统一，，，，， ，办卡三千起，，，，， ，技师穿制服戴胸牌，，，，， ，流程像流水线。 。。。。
- 社区周边的伉俪店，，，，， ，老客带新客，，，，， ，靠手艺和熟脸用饭，，，，， ，价钱透明。 。。。。
- 高等旅馆里的水疗中心，，，，， ，私密性好，，，，， ，服务周密，，，，， ，主要面向出差和旅游的人。 。。。。
三类店我都进去坐过。 。。。。要说哪类手艺最好，，，，， ，真纷歧定。 。。。。阛阓连锁的技师大多是培训学校出来的，，，，， ，手法标准，，，，， ，但少了点“因人而异”的活泛。 。。。。社区店的师傅往往摸了几十年骨头，，，，， ，一搭手就知道你哪块肌肉偷懒。 。。。。旅馆那家我采访过一位从扬州来的先生傅，，，，， ，他说他们那行考究“一指禅”，，，，， ，推拿全靠拇指的寸劲，，，，， ，但现在年轻人没人愿意练这个，，，，， ，都去学泰式拉伸——拉起来悦目，，，，， ，咔咔响，，，，， ，客人以为值。 。。。。
写到这里，，，，， ，我想起前年炎天一个黄昏。 。。。。台风刚过，，，，， ，店里没客人，，，，， ，张姐坐在门口择豆角，，，，， ，我坐在她旁边啃西瓜。 。。。。她突然指着对街一栋新起的玻璃幕墙大楼说：“那里写字楼里，，，，， ，下昼三点到五点，，，，， ，下来做SPA的女人最多，，，，， ，有的是请假的，，，，， ，有的是翘班的。 。。。。你别写这个，，，，， ，写出来欠悦目。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笑笑：“她们进门第一句话都是‘姐，，，，， ，轻点，，，，， ，我下昼还要回去开会’。 。。。。”她择豆角的手没停，，，，， ，豆角掰成匀称的寸段，，，，， ，落进搪瓷盆里，，，，， ，嗒嗒地响。 。。。。
这门手艺往哪走
上个月我去湖州出差，，，，， ，回来在高铁上遇见一个年轻女孩，，，，， ，背包上挂着一只布艺兔子，，，，， ，她跟同伴说自己在滨江一家连锁SPA上班，，，，， ，刚考完什么“中医康复理疗师”证。 。。。。她说店里现在要求她们用手机APP纪录每次服务时长，，，，， ，客人扫二维码打分，，，，， ，分数跟绩效挂钩。 。。。。她诉苦了一句：“以前师傅带徒弟，，，，， ，手把手教认穴，，，，， ，现在都看平板上的穴位图，，，，， ，跟打游戏似的。 。。。。”她同伴问她那你以为哪种学得快，，，，， ，她想了一会儿：“照旧手把手好，，，，， ，图上的穴位不会告诉你，，，，， ，有的人肩膀疼，，，，， ，着实病根在脚上。 。。。。”
火车穿过余杭的稻田，，，，， ，她睡着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 ，是店里的排班表。 。。。。我望着窗外，，，，， ，想起张姐店里那面墙上贴着的褪色海报，，，，， ，上面印着人体经络图，，，，， ，边角被摸得起了毛。 。。。。那图是2008年印的，，，，， ，上面尚有“奥运年特惠”的红字。 。。。。张姐从没换过它，，，，， ，她说横竖认穴看的是手感，，，，， ，不看图。 。。。。
现在这间店门口多了一块纸板，，，，， ，用马克笔写着“招人，，，，， ，包吃住，，，，， ，人为面议”。 。。。。张姐说现在难招，，，，， ，年轻人都去大店了，，，，， ，那里有宿舍有社保，，，，， ，说出去也好听。 。。。。她倒不着急，，，，， ，说等天凉爽点，，，，， ，老家的侄女说要来资助。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吹得墙上那张塑封报纸哗啦响了一下，，，，， ，又清静了。 。。。。
先写到这里，，，，， ，我得去接孩子下学。 。。。。你哪天来杭州，，，，， ，提前说一声，，，，， ，我带你去张姐店里坐坐，，，，， ，你试试她谁人“肩颈三十分钟”，，，，， ，按完你会给我发新闻说“值”。 。。。。顺带说一句，，，，， ，她家隔邻开了家卖葱包烩的，，，，， ，下昼三点出锅，，，，， ，配一碗豆浆，，，，， ，热乎着。 。。。。